一
十月初十,霜落北疆,血色残阳沉坠于草原尽头。
前日一夜大火,烧尽北狄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烈焰燎原的焦气仍沉沉浮荡在漠南旷野之上。
世人皆以为,断粮绝境,敌军必退。
哪怕是边关诸将、守城士卒,心底也皆存侥幸——无粮之师,如无根之木,不出三日,定然军心溃散,不战自逃。
可整整一日过去,关外联营纹丝不动。
十万北狄死兵,不退、不降、不散。
他们就那样静静蛰伏在苍茫草野之间,死寂无声,却比连日嘶吼冲锋更让人头皮发寒。
那不是溃败前的沉寂。
那是绝境凶兽,焚尽退路之后,蓄势最后一搏的死寂。
顾长安立在万里长城城头,指尖抚过城砖上新鲜的刀痕箭孔,秋风猎猎掀动他染血的披风。眼底没有大胜后的松弛,只有一层沉沉的阴霾,压得人胸口发紧。
“大人。”
王小虎踏血登城,脚步沉重,望着关外黑压压一望无际的敌军联营,嗓音干涩发哑:“北狄人……疯了。”
他们没有粮,没有援,没有退路。
可他们依旧没有退。
“是疯了。”
顾长安低声应道,语声极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凉通透,“亡国之仇,灭族之恨,再无后路。他们已是置之死地,不求生,只求伤。”
只求拖垮大渊,只求踏破雄关,只求拉着中原山河,一同陪葬。
王小虎心头一沉:“那我们……还守得住吗?”
顾长安抬眸,远眺苍茫北疆,眼底沉凝如铁,百战不退的锋芒刺破层层阴霾:
“守得住。”
“传令全军,修补城防,分配箭矢伤药,清点滚石火油。”
“从今日起,全员枕戈,昼夜戒备,七日死守,寸土不让。”
军令肃然落下,传遍整座山河关。
这场没有退路的孤城死守,自此开篇。
二
十月十一日,死守·第一日。
天未破晓,荒原风起。
北狄的号角率先撕裂晨雾。
不同于此前章法紊乱、心存侥幸的攻城,今日的北狄兵马,褪去所有贪生杂念,只剩彻骨凶戾。
五万先锋死士,人人弃粮减负,轻甲持刀,赤着双目,带着必死之志,从茫茫营帐中汹涌而出。
铁蹄踏碎秋霜,五万铁骑连成黑压压一片,如狂潮倾覆原野,直奔城墙碾压而来。
大地剧烈震颤,轰鸣层层递进,如惊雷贯地,城头老旧墙砖簌簌脱落,尘土漫天飞扬。
“放箭!”
王小虎厉声嘶吼,声裂长空。
城头万箭齐发,黑雨倾覆,密密麻麻穿透晨雾,尽数钉入冲锋敌阵。
前排骑兵成片栽倒,鲜血喷涌,染红枯黄野草。
可这群绝境之兵,早已不知生死为何物。
后排人马踏着前排同伴的尸体、血泊、残躯,踩着层层尸山,悍然不退,依旧疯狂扑城。
尸身层层堆叠,渐渐堆成通往城头的血坡。
“滚石落壁!”
千斤巨石、粗重圆木自城头轰然砸落,碾压而下,骨碎马嘶之声此起彼伏,惨烈刺骨。
“沸油金汁!”
滚沸铁汁、烈火滚油倾盆而下,顺着云梯奔流灼烧,白烟骤起,焦臭漫天,攀爬敌军惨叫坠落,摔入城下尸海之中。
厮杀从破晓持续至日暮,无一刻停歇。
刀不断,箭不止,声不息,血不凉。
夕阳沉落,残阳如血,染红千里北疆。
历经整日悍不畏死的狂攻,北狄五万先锋折损近半,终究后继乏力,缓缓撤兵,只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与浸透土层的血色。
城头守军亦是人人带伤,甲胄染红,气力透支,人人胸口剧烈起伏,满目疲惫苍白。
王小虎扶着城垛大口喘息,望着缓缓退去的敌潮,眼底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大人,第一天……我们守住了。”
顾长安凭栏而立,望着城下一望无际的尸骸,面色平静,不见喜色,唯有沉沉凝重。
“是守住了。”
他轻声道,语气却沉重如山:“可这,仅仅只是第一日。”
十万敌军尚余八万有余,锐气未竭,凶性未灭。
而山河关的箭矢、滚石、火油、兵力,每一日,都在飞速耗尽。
真正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
十月十二日,死守·第二日。
晨曦微露,号角再起。
休整一夜的北狄兵马,再度集结五万精锐,卷土重来。
经过昨日血战,他们摸清了城防破绽,褪去所有杂乱阵型,分工明晰,架梯、攀城、投石、盾挡,井然有序,凶悍更胜昨日。
今日之敌,不再是乱兵,而是以命磨城的死兵。
一波倒下,一波续上,昼夜轮换,不死不休。
城头将士咬牙死扛,箭尽用弩,弩尽用石,石尽用刃,刃尽用拳。
血肉之躯,硬抗铁骑狂潮。
又是整整一日不眠不休的血战。
日暮收兵,敌军再度退却。
“大人,第二天……守住了。”王小虎声音愈发沙哑,眼底布满血丝。
“嗯。”
顾长安低头看向身侧伤亡名册,墨字沉重。
两日死守,大渊守军再损千人。
六万雄师,如今只剩五万九千。
数字冰冷,字字刺骨。
城还在,关未破。
可兵,在一天天少。
血,在一寸寸流。
四
十月十三日,死守·第三日。
第三轮狂攻,如期而至。
北狄人似是摸清了守军的消耗节奏,攻势一日猛过一日,冲锋频率愈发密集,厮杀愈发惨烈。
他们不歇、不倦、不畏死。
只为耗干城头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城中最后一份守备。
箭矢越来越稀疏,滚石越来越稀少,伤药渐渐不足,城头伤兵越来越多。
城墙缺口被反复冲撞、攀爬、轰击,裂痕一日日扩大,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匍匐在千里长城之上。
血战终日,落日西垂。
敌军退去。
“大人,第三天,守住了!”
王小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颤抖。
顾长安默然落笔,添上今日伤亡。
五万九千,剩五万八千。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日死守一层骨。
五
十月十四日,死守·第四日。
秋风愈发凛冽,霜寒彻骨,浸透甲胄皮肉。
第四日攻城,比前三日更为狂暴。
北狄兵马已然开始透支体力、透支血肉,全然不计伤亡,人海疯扑,层层叠叠,死死咬住城墙不放。
城下尸山几乎与城垛齐平,血水顺着城墙沟壑蜿蜒流淌,在地面积成浅浅血洼。
守城将士双目赤红,浑身是血,手脚麻木,依旧死战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