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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河神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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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十八,寅时三刻,泗州临时衙署。

天色尚未透亮,浓墨般的夜色笼罩四野,唯有衙署书房内,一盏油灯燃着昏黄光晕,彻夜未熄。

顾长安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袖口微微卷起,指尖捏着狼毫笔,正低头梳理泗州堤坝案、王崇文潜逃案的卷宗,字迹苍劲凌厉,落笔处力透纸背。案头堆叠的文书足有半尺高,从漕运账目、灾民伤亡名录,到黑衣人线索梳理,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却始终绕不开那个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神秘身影。

堤坝惨案余波未平,幕后黑衣人依旧无影无踪,王崇文潜逃后如同人间蒸发,朝堂暗流汹涌,江南民心浮动,重重压力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他的肩头,让他片刻不得松懈。

他眉头微蹙,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连日奔波查案,未曾好好歇息,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

就在他提笔批注卷宗之际,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王小虎大步闯了进来,脚步急促慌乱,全然没有往日的沉稳利落,脸上血色尽失,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惶与凝重,周身还带着清晨刺骨的寒气。

“大人!出大事了!”

他声音急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话音都在微微发颤。

顾长安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如水,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越是危急时刻,他越是沉稳冷静,这份定力,是多年查案、直面凶险磨砺而出。

“运河……运河上闹出事了!”王小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难掩其中的惶恐,“百姓们都在传,运河河神显灵,降下天罚了!”

“河神显灵?”

顾长安眉头瞬间拧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冷冽。

他一生查案,断过无数奇案冤案,信法理,重证据,从不信鬼神怪力之说,此刻听闻此言,只觉此事蹊跷至极,背后必定藏着人为阴谋。

“到底怎么回事,细说。”

“昨夜后半夜,运河之上突然异象丛生!”王小虎语速极快,将听闻的消息尽数道出,“子夜时分,原本风平浪静的运河,突然从河底射出一道刺眼白光,直冲天际,照得河面如同白昼,百姓在屋内都能看见那道强光!”

“白光闪过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运河中央传来接连不断的巨响,紧接着,停靠在河道上的几十艘漕船、货船,尽数沉入河底!今早渔民晨起捕鱼,才发现河面一片狼藉,船上的船夫、客商,死伤无数,尸体顺着河水漂流,惨不忍睹!”

顾长安握着笔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河底白光、船只沉没、百姓死伤,这一连串的事情,绝非所谓的河神显灵,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借着鬼神之说,掩盖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光从河底射出?”顾长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审视,“可有百姓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沿岸十几户百姓,全都亲眼目睹,此刻运河沿岸人心惶惶,百姓们吓得闭门不出,都说是堤坝惨案的冤魂惊动河神,才降下天罚,流言越传越凶,局势快要失控了!”王小虎语气急切,满脸担忧。

顾长安缓缓放下狼毫笔,站起身,周身寒意弥漫,眼神锐利如刀。

“备车,去运河边。”

鬼神之说,惑乱民心,背后必定藏着黑手,且这黑手,必定与此前的堤坝案、黑衣人脱不了干系!

二

当日巳时,泗州运河沿岸。

顾长安一身素色长衫,立于河堤之上,周身未带过多护卫,只王小虎、沈知行随行。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远比王小虎描述的更为惨烈。

宽阔的运河河面,早已没有往日的商船穿梭、碧波荡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与死寂。

几十艘大小船只,尽数沉没在浑浊的河水之中,只剩下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露出水面,歪歪斜斜,如同一只只绝望伸向天空的枯手,透着无尽的悲凉。

河面上漂浮着散落的粮食、布匹、药材,还有破碎的船具,被河水浸泡得发胀;更有遇难者的遗体,随波漂浮,有的紧紧抓着船板,死状凄惨,河面之上,弥漫着浓郁的河水腥气、货物霉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硝石味,刺鼻难闻。

沿岸站满了围观百姓,人人面带惊恐,瑟瑟发抖,看着河面的惨状,低声啜泣,有人跪地祭拜河神,有人痛哭失声,哀嚎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悲凉又压抑,人心惶惶。

几名衙役、渔民正划着小船,在河面打捞遗体与货物,动作沉重,脸上满是悲戚。

顾长安站在河堤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河面,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悲悯,胸口微微起伏。

数百条无辜性命,无数赈灾物资,尽数毁于一旦,这不是天罚,是赤裸裸的人祸!

“大人。”

沈知行缓步走到他身侧,面色凝重,眼底满是悲愤,声音压得极低,避开围观百姓的耳目:“属下方才仔细勘验过沉船与河面,此事,绝非河神显灵,更非天灾,是人为所致!”

“哦?”顾长安侧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有何发现?”

“大人请看。”沈知行伸手指着河面露出的断裂桅杆,又指向岸边打捞上来的船板碎片,语气笃定,“这些桅杆、船板断裂处,绝非水流冲击所致,断面参差不齐,布满细碎的炸裂痕迹,缝隙里还残留着火药硝石的残渣,河面的焦糊味,正是火药燃烧后的味道!”

“是有人提前在每艘船的船底,安置了烈性火药,等到船只行至运河中央,便远程引爆炸药,一夜之间,炸沉所有船只,制造出河神显灵的假象,迷惑百姓,掩盖罪行!”

顾长安眸光一凛,指尖再次收紧,眼底杀意翻涌。

果然是火药炸沉船只!

对方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竟借着鬼神之说,制造惨案,既残害无辜,又惑乱民心,用心极其险恶!

“可知对方是何人所为?目标是谁?”

沈知行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到了极点:“暂时不知幕后真凶,但属下敢断定,对方目标直指大人您!”

“何以见得?”

“大人您看这些船只!”沈知行指向沉没的船队,声音发紧,“这些并非普通货船,全是漕运赈灾船,船上装载的,全是运往泗州、扬州的赈灾粮食、御寒布匹、救治药材,是专门调拨,供大人安置灾民所用!对方炸沉这些船,就是断了灾民的生路,更是针对大人您查案而来!”

顾长安沉默了。

他望着河面的惨状,看着漂浮的遗体与赈灾物资,心中怒意翻腾,却又无比清醒。

对方步步紧逼,从堤坝炸案、王崇文贪腐,到如今炸沉赈灾船、借鬼神惑乱民心,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一次比一次肆无忌惮,分明是冲着他查案而来,想要阻挠他追查黑衣人真相,更想要置他于死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透着杀伐果断的坚定:

“查!彻查到底!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不管对方布下何等迷局,务必查出炸药来源、引凶之人,给死去的无辜百姓,给万千灾民,一个交代!”

“属下遵命!”沈知行抱拳,神色郑重,转身立刻安排衙役,封锁运河沿岸,勘验沉船证据,排查相关人员,全力追查线索。

三

当日未时,运河打捞现场。

经过数个时辰的打捞,船上的货物、遗体,尽数被打捞上岸,整齐地摆放在河堤之上。

成堆的粮食被河水浸泡,发霉变质,散发着霉味;崭新的布匹、药材,尽数湿透,损毁严重,再也无法用于赈灾;数百具遇难者遗体,被整齐摆放,家属闻讯赶来,趴在遗体上痛哭失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河岸,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顾长安站在货物堆旁,看着这些原本要救济灾民的物资尽数被毁,看着百姓家破人亡,眼底满是悲悯,心头沉甸甸的。

这些粮食,本可以救活无数饥寒交迫的灾民;这些药材,本可以救治无数受伤的百姓,可如今,全都化为泡影,数百无辜之人,更是白白丢了性命。

“大人。”

王小虎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登记名录,声音低沉:“属下已经逐一排查核实,有线索了。”

顾长安抬眸,语气沉稳:“说。”

“这些被炸沉的赈灾船只,以及船上所有的赈灾粮食、物资,全是江南义商李德茂李老板捐赠押运!”王小虎语气笃定,“李老板心系灾民,自掏腰包,从江南各地调集粮食、布匹、药材,亲自押运前往泗州,想要支援灾民,没想到,船队行至泗州运河,惨遭毒手,货物尽毁,随行的伙计、船夫,死伤惨重!”

“李德茂?”

顾长安心头一动,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竟是李德茂!

这位江南义商,此前便心系百姓,多次为灾民捐赠物资,在江南一带声望极高,为人正直,心怀大义,从不参与朝堂纷争、贪腐勾当,如今竟遭此横祸!

“李老板现在何处?是否安好?”顾长安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连忙追问。

“李老板侥幸逃过一劫!”王小虎松了口气,“他当时并未在前方船队,而是坐在后方一艘小船上督运,爆炸发生时,小船距离较远,才得以幸免,只是受了惊吓,并无性命之忧,此刻就在后方的小船上。”

顾长安不再多言,迈步朝着后方的小船走去。

小船停靠在岸边,李德茂站在船头,一身锦袍被河水溅湿,凌乱不堪,往日里温文尔雅、从容淡定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神情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河面的惨状,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浑身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悲痛、愤怒与无力。

毕生积蓄换来的赈灾物资,尽数被毁,跟随自己多年的伙计、船夫,死伤无数,这份打击,对他而言,无比沉重。

“李老板。”

顾长安踏上小船,轻声开口,打破了他的失神。

李德茂缓缓转头,看到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勉强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痛:“顾大人……”

“李老板,你受苦了。”顾长安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万幸你平安无事,钱财物资皆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

“物资没了……全都没了……”李德茂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望着河面的沉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本想为泗州灾民尽一份绵薄之力,让他们能有粮吃、有衣穿,可如今,一切都毁了,还有那么多兄弟,丢了性命……是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泗州百姓……”

看着这位心怀大义的义商,如此自责悲痛,顾长安心中五味杂陈,语气坚定地安慰道:“此事与你无关,是奸人作祟,蓄意谋害。物资没了,朝廷会即刻调拨,我也会全力筹措,绝不会让灾民流离失所。至于死去的兄弟,我定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为他们报仇雪恨!”

李德茂抬眸,看着顾长安坚定的眼神,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顾大人,你一定要查出真凶!这些人丧心病狂,残害无辜,阻挠赈灾,天理难容!我虽只是一介商人,却也愿倾尽所有,协助大人查案!”

“李老板放心,我必定给你,给所有遇难者,一个交代。”顾长安语气郑重,许下承诺。

四

当夜,泗州临时衙署。

书房内灯火通明,顾长安端坐案前,案上摆放着沉船勘验报告、遇难者名录、物资损毁清单,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沈知行勘验的证据确凿,船底残留火药残渣、炸裂痕迹清晰,足以证明,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人为爆炸案,所谓河神显灵,不过是凶手掩人耳目的把戏。

顾长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紧锁,梳理着所有线索,脑海中飞速思索,凶手能精准掌握赈灾船队的航行时间、路线,能在多艘船底安置火药,绝非普通毛贼所为,背后必定有庞大势力支撑。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推开,王小虎快步走入,神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查到的证据。

“大人,属下连夜追查,有重大发现!”

顾长安抬眸,眼神锐利:“说。”

“关于炸船的火药来源,属下顺着硝石残渣、火药配方,逐一排查,终于查清!”王小虎语气急促,带着一丝震惊,“这些炸毁船队的烈性火药,并非民间私造,而是出自军营,是只有朝廷禁军才配备的军用火药!”

“军营?禁军?”

顾长安指尖猛地一顿,周身气息瞬间变冷,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寒意。

民间严禁私造军用火药,唯有各地军营、禁军,才有资格储备、管控,火药管控极其严格,绝非寻常人能接触、盗取!

“哪一处军营?”顾长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迫感。

“京城大营!”王小虎语气笃定,声音压得极低,“是驻守京城、护卫皇城的禁军大营!属下核对过火药配方、储备印记,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轰!

顾长安心中一震,指尖紧紧攥起,眼底寒意暴涨。

京城大营禁军,驻守京师,直属朝廷,管控森严,火药竟被盗取,用来炸沉赈灾船队,残害无辜百姓!

这意味着,黑衣人势力,已然渗透进禁军之中,甚至掌控了京城大营的部分势力!

“查,继续追查,京城大营中,何人监守自盗,何人勾结外敌,盗取火药,实施炸船计划!”顾长安语气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已经查明,参与炸船、实施引爆的人手,全是京城大营的禁军士兵,受高层指使,暗中行事!”王小虎语气凝重,“所有线索,都指向黑衣人,这一切,都是黑衣人在幕后操纵!”

顾长安沉默了。

他看着案上的勘验报告,周身寒气弥漫,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凝重。

黑衣人,终于不再隐藏,直接动用禁军势力,对他下手,对赈灾百姓下手,手段如此猖狂,如此狠辣,已然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禁军……”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刺骨,“你们终于按捺不住,彻底浮出水面了。”

这场博弈,从朝堂贪腐、江南惨案,终于延伸到了京城禁军,对方已然撕破脸皮,要与他正面抗衡!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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