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初三,京城,永安侯府。
晨雾未散,微凉的风穿过书房窗棂,卷起案头卷宗的边角,发出细碎的轻响。
运河劫杀案的线索还盘根错节,漕帮余孽、京城黑衣人、致仕社的谜团尚未理清,顾长安正端坐案前,执笔梳理案情脉络,墨汁滴落宣纸,晕开点点痕迹,他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桌面,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幕后黑手的踪迹。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又猛地合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顾长安抬头,便见父亲顾怀山大步走入,平日里沉稳肃穆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怒意,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染着加急火漆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长安,别查了,先看这个。”顾怀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将手中的急报递了过去。
顾长安心头一沉,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连忙放下笔,起身接过急报。指尖触到火漆的瞬间,便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他缓缓展开宣纸,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眼帘——
泗州运河堤坝轰然崩塌,千里洪峰倒灌,连淹三县,良田尽毁,房屋倒塌无数,灾民遍野,死伤不计其数,泗州全境沦为人间炼狱!
短短数语,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顾长安的心上。
他握着急报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宣纸边缘被攥得褶皱变形,眼底翻涌着震惊、心痛与怒意,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泗州,扼守大运河咽喉,是江南漕运命脉,更是数万百姓安身立命之所,一场堤坝崩塌,便是数万家庭的灭顶之灾!
“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顾长安抬眼,声音压抑着颤抖,语气急切,“泗州堤坝乃朝廷重点修缮工程,工部每年都会拨付专项银两,怎会突然崩塌至此?”
“修缮?拨付银两?”顾怀山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苦涩与怒意,苦笑一声,声音愈发低沉,“工部的银两,年年拨,可层层克扣,层层盘剥,最终能落到泗州的,百不存一!所谓的年久失修,不过是贪腐官员的遮羞布,这堤坝,是被贪官污吏的贪欲,给蛀空、压塌的!”
顾长安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太清楚其中的猫腻,朝廷拨下的赈灾修堤银,经过各级官员层层搜刮,最终沦为他们中饱私囊的私财,无人真正关心堤坝安危,无人在意百姓死活,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是谁分管泗州堤坝修缮事宜?”顾长安声音冰冷,周身泛起凛冽的杀意,一字一顿地问道。
“工部侍郎,王崇文。”顾怀山沉声道,眼神凝重,“此人原本兼任大理寺卿,是前三皇子的核心党羽,白帝城贪腐案、洛阳仓官粮失窃案,桩桩件件都有他的身影,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未能将其绳之以法。”
又是王崇文!
顾长安眼底寒光暴涨,所有的线索再次交汇,这个潜藏在朝堂之中、屡次涉案的贪官,竟是酿成这场滔天大祸的罪魁祸首!
“陛下是否已知晓此事?”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陛下天未亮便已接到急报,龙颜大怒,朝堂之上震怒不已。”顾怀山看着他,语气郑重,“陛下钦点,命你即刻前往泗州,全权负责赈灾安民、修缮堤坝,彻查堤坝崩塌贪腐案,无论牵扯到谁,务必一查到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顾长安看着手中的急报,看着那字字泣血的灾情描述,沉默良久。
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一边是水深火热的泗州百姓,一边是盘根错节的朝堂贪腐势力,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周身透着一往无前的坚定,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孩儿领旨!即刻动身,前往泗州!”
二
三月初五,泗州。
顾长安带着王小虎、沈知行等专案组众人,舍弃车马,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仅用两天两夜,便从京城赶赴泗州。
还未入城,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腐臭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污水与尸体腐烂的气息,让人作呕。
曾经繁华的泗州城,紧邻大运河,漕运发达,商贾云集,本该是一派烟火鼎盛、百姓安乐的景象,可如今,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洪水退去的地方,满目疮痍。
一座座房屋尽数倒塌,断壁残垣林立,瓦片、木料散落一地,被洪水浸泡得腐朽不堪;街道上泥泞不堪,污水横流,随处可见被冲毁的农具、家具;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泥,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绝望,老人蜷缩在墙角低声呻吟,孩童饿得哇哇大哭,妇女抱着逝去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田地里,即将成熟的庄稼被洪水尽数淹没,泡在污水中腐烂,大片良田沦为泽国,寸草不生,来年的收成,彻底化为泡影。
天地间,一片萧瑟凄惨,哭声、呻吟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泣血,让人闻之落泪,心头发颤。
“大人……”王小虎策马走到顾长安身边,看着眼前的惨状,素来勇猛刚毅的脸上,满是不忍与沉痛,声音哽咽,“这里……实在是太惨了,那些贪官,简直猪狗不如!”
顾长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看着眼前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的百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的怒意与悲悯交织,一字一句,沉声道:“是我等为官者失职,让百姓受此苦难,此仇此债,必让贪腐之人,血债血偿!”
他迈步走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面前,缓缓蹲下身。
老汉衣衫破烂,浑身沾满污泥,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与污垢,眼睛红肿不堪,眼神空洞,早已哭干了泪水,双腿被洪水泡得浮肿,瘫坐在泥地里,奄奄一息。
顾长安放缓语气,声音轻柔,带着满满的悲悯,生怕惊扰到老人:“老人家,您还好吗?这里的堤坝,究竟是如何崩塌的?”
老汉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顾长安许久,看清他身上的官服后,浑浊的眼底瞬间泛起泪光,豆大的泪珠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泥地里,晕开小小的水渍。
“官……官爷,您是朝廷来的人吗?”老汉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这堤坝,早就塌不得啊!年年都说修,年年都没人动,堤坝上的石头,都酥了,裂了,逢雨便漏,我们百姓多次上报,却根本没人管!”
“今年雨水格外大,运河水位疯涨,汹涌的河水一冲,那看似坚固的堤坝,瞬间就塌了!洪峰一来,房子没了,田地没了,家人……也没了啊!”
说到痛处,老汉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苍老而绝望,字字泣血。
“那工部拨下来的修堤银两,难道一分都没用到堤坝上吗?”顾长安沉声问道,指尖紧紧攥起,心底怒意更盛。
“银两?”老汉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苦涩与悲凉,连连摇头,“什么银两,我们百姓见都没见过!那些当官的,拿着朝廷的银子,吃香的喝辣的,哪管我们百姓的死活!这堤坝,是被他们的贪心,给吃塌的啊!”
顾长安沉默了,他看着老汉绝望的脸庞,看着周围灾民们痛苦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怒意翻涌。
他缓缓抬手,对着老汉,对着周围所有的泗州灾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郑重而坚定,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各位乡亲,我是朝廷钦差顾长安,今日我立誓,必定彻查此案,将所有贪腐官员绳之以法,为逝者报仇,为百姓讨回公道!定会尽快修缮堤坝,发放赈灾粮款,让大家早日重建家园,安居乐业!”
听到这话,灾民们纷纷抬起头,眼中泛起希望的光芒,老汉看着顾长安真诚的模样,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连连磕头:“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我们泗州百姓,有救了啊!”
三
当天下午,顾长安顾不上片刻休整,便带着众人,赶赴泗州运河堤坝崩塌现场。
远远望去,曾经巍峨坚固、横贯运河的堤坝,已然坍塌了足足数里长,巨大的缺口横亘在河道上,浑浊的河水依旧从缺口处汹涌而出,奔腾肆虐,淹没着周边仅剩的农田。
断裂的堤坝上,石料散落一地,那些所谓的“修缮石料”,早已陈旧不堪,表面布满裂痕,用手轻轻一掰,便轰然碎裂,酥软得如同泥土,全然没有半点坚固可言。
沈知行蹲下身,仔细查验着断裂的石料,又查看堤坝的地基,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愈发凝重,良久,他站起身,走到顾长安身边,语气沉冷。
“大人,属下已经查验完毕,这堤坝,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豆腐渣工程!”
“这些石料,全是二十年前的旧料,从未更换过,地基更是从未加固,表面看似修缮一新,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腐蚀,别说连日大雨、洪峰冲击,就算是寻常河水冲刷,也撑不了多久!”
“二十年来,工部拨付的数百万两修堤银,一两都没有用在堤坝修缮上,全被人暗中挪用,中饱私囊!泗州百姓的安危,全被那些贪官,当成了谋取私利的筹码!”
“银两去向,可有眉目?”顾长安盯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堤坝,声音冰冷刺骨。
“暂时还需彻查工部账目,层层核对,才能找出银两流向,但所有的款项,都需经工部侍郎王崇文之手签字批复,他必定是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沈知行笃定地说道。
“查!”顾长安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杀意凛然,“即刻调取工部近二十年所有修堤账目、拨款凭证,连夜核对,一分一厘都不能放过,务必查清所有银两的流向,揪出所有参与贪腐的蛀虫!”
“是!”众人齐声应道,语气坚定,满心愤慨。
四
当夜,泗州临时衙门。
县衙早已被洪水冲毁,顾长安一行人只能在临时搭建的简易衙署中办公,屋内灯火昏暗,案头上堆满了厚厚的工部账目、拨款凭证,堆积如山。
顾长安端坐案前,彻夜未眠,一遍遍翻阅核对账目,眼底布满血丝,却丝毫不敢懈怠。
沈知行带着几名精通账目的差役,连夜核算,终于在天明时分,理清了账目漏洞,他拿着整理好的账册,快步走到顾长安面前,脸色凝重。
“大人,查清楚了!近二十年,工部拨付泗州修堤银共计三百七十万两,账目上全部标注‘已如数拨付泗州,用于堤坝修缮’,但实际上,这些银两,从未进入泗州官府的库房,全部在中途被人截留、挪用!”
“银两被挪到了何处?”顾长安沉声追问。
“账目上的痕迹,全部指向工部侍郎王崇文,所有的拨款凭证,皆是他一手伪造,银两尽数流入他的私囊,再经他之手,分流给各级同党,形成了一张严密的贪腐网络!”沈知行语气愤然,“正是这笔滔天赃款,掏空了泗州堤坝,酿成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大祸!”
又是王崇文!
顾长安指尖猛地收紧,将手中的账册狠狠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眼底寒光暴涨,杀意滔天。
“王崇文现在身在何处?”
“依旧在京城工部府邸,安然无恙,丝毫没有为泗州灾情愧疚,依旧过着奢靡无度的生活!”王小虎快步走进来,语气满是怒意。
“好一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狗官!”顾长安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即刻传令,八百里加急,回京传令锦衣卫,即刻抓捕王崇文,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不得让其走漏半点消息,更不得让其自尽灭口!”
“是!”
五
三月初六,京城。
工部侍郎王崇文被抓捕入狱的消息,如同一场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时间,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百姓们无不义愤填膺,痛骂王崇文贪赃枉法、祸国殃民,致使泗州百姓深陷水深火热,纷纷要求将其凌迟处死;
朝堂之上,官员们人心惶惶,各怀心思,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担忧,毕竟王崇文牵扯甚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生怕引火烧身;更有流言四起,有人说王崇文是被冤枉,有人说这是陛下清理朝堂异己,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而此时,顾长安已连夜从泗州赶回京城,永安侯府书房内,案头上摆满了从王崇文府邸查抄出的账目、地契、金银珠宝清单。
短短半日,锦衣卫便从王崇文府邸查抄出赃银上百万两,良田千顷,豪宅数座,无数奇珍异宝,皆是贪墨的修堤银与赃款。
看着眼前的清单,顾长安眼神冰冷,这些真金白银,每一两,都是泗州百姓的血泪,都是用无数百姓的性命换来的!
“大人!”王小虎大步走入书房,语气振奋,“王崇文已经被打入天牢,锦衣卫严加看管,属下已经核实,他无从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