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通道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内阴暗潮湿,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铜锈味、烟火味、霉味与汗臭味,刺鼻难闻,呛得人忍不住皱眉。墙壁上渗着冰冷水珠,阴冷刺骨,显然常年不见天日,宛如人间炼狱。
一行人屏住呼吸,缓缓前行,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矿洞豁然开朗,空间变得宽敞高大,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憔悴、布满灰尘的脸庞。
上百名矿工,个个衣衫破烂,布满补丁,浑身沾满煤灰与铜屑,衣不蔽体,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空洞无光,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血泡与伤痕,正挥着沉重的镐头、铁锹,辛苦劳作,没有一人敢偷懒,尽显底层百姓的苦难与心酸,看得人心头酸涩。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此地!”
一声苍老沙哑的呵斥,从矿洞深处传来,带着几分颤抖与戒备,瞬间打破了洞内的沉寂。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拄着一根破旧拐杖,缓缓走来。
老人头发花白凌乱,粘连着灰尘与铜屑,满脸皱纹,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苦难与沧桑,眼神浑浊无光,透着绝望与疲惫。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布满破洞,棉絮外露,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挡在众人面前,满是戒备。
“老人家,莫怕,我们没有恶意。”顾长安放缓语气,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卸下周身凌厉,生怕惊扰了老人,“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见洞内有火光,特意前来查看,你们……为何会在这废弃矿洞中劳作?”
老人浑浊的眼神,紧紧盯着顾长安一行人,上下打量许久,见他们衣着规整,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放松,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沙哑,满是悲凉与绝望:“我们都是附近的穷苦百姓,被人骗来这里,做苦工,挖铜矿啊!”
“是何人将你们掳来此地?逼迫你们开采铜矿?”顾长安沉声问道,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悯,心头怒火翻涌。
“还能有谁,就是那白帝城的恶官,杨天雄!”老人提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浑身发抖,满是悲愤与怨恨,“他派人下乡哄骗我们,说在这里做工,挖一天铜矿,给十文钱工钱。我们这些穷苦百姓,颗粒无收,走投无路,只能前来讨生活,想着能混口饭吃,养活家人!”
“可我们在这里,没日没夜挖了三个月,受尽折磨,他却一分钱都没给过!稍有懈怠,就是打骂虐待,鞭子抽、棍棒打,丝毫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想走,都走不了,四周都有蒙面人把守,完全是被囚禁在这里,生死不由己啊!”
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苦难、绝望与悲愤,字字泣血,听得在场众人,心头沉重,眼眶泛红,怒火中烧。
顾长安沉默着,心底翻涌着震怒与悲悯,杨天雄此人,不仅贪赃枉法,私通逆党,更是草菅人命,压榨百姓,罪无可赦,死有余辜!
“老人家,你们开采的这些铜矿石,最后都运往了何处?是何人前来押运?”顾长安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追问,语气尽量温和。
“都被运到洞深处,炼成铜料,再铸成铜钱。”老人指着矿洞深处的密室,语气哽咽,“每三天,就有一批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前来,个个武功不弱,行踪诡秘,用马车将铸好的铜钱,全部拉走,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也不敢问。”
顾长安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向矿洞最深处的密室,眼神一厉,当即下令:“侯三,打开那间密室!”
侯三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干练,掏出随身携带的铁丝,几下便捅开密室门锁,用力推开房门。
下一秒,满室的铜钱,映入众人眼帘,震撼得所有人瞳孔骤缩。
数十只厚实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密室之中,箱盖敞开,里面全是新铸的轻钱,铜光闪闪,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粗略估算,足足有十万贯之多!
这么多私铸铜钱,一旦全部流入市场,足以搅乱整个白帝城乃至西南的经济秩序,物价飞涨,百姓流离,民不聊生,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这……这么多私铸铜钱,足足十万贯不止啊!”王小虎看着满箱铜钱,声音激动得发抖,又惊又怒,满脸愤慨。
“立刻动手,将所有铜钱箱子,悉数搬出矿洞,妥善看管,不准损毁一分一毫,不准动一文钱!”顾长安语气坚定,当即下令,声音沉稳有力。
“是!”
十五名随从齐声应道,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搬运木箱,动作轻快,不敢有丝毫马虎。
看着这些被解救出来的穷苦矿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顾长安心中,满是酸涩与悲悯。
五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霞光万丈,金辉洒满山林,驱散了深山的寒意与阴森。
顾长安一行人,将十万贯私铸铜钱,悉数押回白帝城,运至江边码头。
码头上,数十只木箱整齐排列,堆叠如山,在晨光下,铜光隐隐,罪证确凿,格外醒目。
“大人,这批私铸铜钱,罪证重大,关乎国本民生,我们是否即刻押运回京城,呈给陛下圣裁?”王小虎走到顾长安身边,语气恭敬,神色郑重。
“没错。”顾长安点头,目光坚定,望着奔流的江水,“此等祸国殃民的大案,必须上报朝廷,交由陛下亲自处置,彻查幕后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陛下英明,必定会严惩这些奸佞,还百姓一个公道!”王小虎满脸愤慨,咬牙切齿。
顾长安没有应声,目光转向一旁。
那位老矿工,带着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码头角落,个个佝偻着身子,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感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缓步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老人面前,语气温和,带着满满的悲悯:“老人家,你们在这里受苦了,这些银子,你们分了,拿去置办衣物粮食,好好过日子,和家人团聚。”
那袋银子,分量十足,足够这些穷苦百姓,安稳度过这个寒冬,好好生活一段时日。
老人看着递到面前的钱袋,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扑通一声,就要跪倒在地,磕头谢恩。
顾长安连忙伸手扶住,心头酸涩难忍,连忙说道:“老人家,使不得,快快请起!”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老人声音沙哑,泣不成声,老泪纵横,“我们被杨天雄欺压折磨,差点死在那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是您救了我们,还给我们银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您!”
“老人家,无需多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顾长安轻轻摇头,语气真挚,眼神坚定,“铲除奸佞,解救百姓,守护一方安宁,本就是我身为朝廷命官的分内之事,这些银子,是你们用血汗换来的,是你们应得的。”
“大人,您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官啊!”老人泪流满面,激动得说不出话,浑身发抖。
顾长安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坚定,缓缓开口:“不是我好,是我身为朝廷命官,被逼的。被逼着守护百姓,被逼着铲除奸佞,被逼着还这世间一个公道,被逼着守住这天下苍生。”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破涕为笑,满是感激。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矿工们,高声喊道:“兄弟们,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发银子了!我们有活路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一众矿工闻声,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老人手中的银子,个个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压抑了数月的苦难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他们对着顾长安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哽咽,齐声高喊:“谢谢大人!谢谢青天大老爷!”
此起彼伏的感激之声,质朴而真挚,在码头上回荡,听得顾长安眼眶泛红,心底百感交集。
他看着这些苦难却善良的百姓,声音微微沙哑,郑重说道:“诸位,你们自由了,拿着银子,回家去吧,和家人团聚,好好过日子,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压你们了!”
“是!多谢大人!”
众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相互搀扶着,一步步离开码头,向着家乡的方向走去,背影虽依旧单薄,却多了几分生机与希望,不再是往日的麻木绝望。
“大人,您心系百姓,是真正的好官,属下打心底里敬佩。”王小虎站在一旁,由衷感慨,眼神满是崇敬。
顾长安回头,看着他,淡淡一笑,重复道:“不是我好,是被逼的。”
王小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对这位大人,愈发敬佩。
这一句“被逼的”,藏着身为朝廷命官的责任与担当,藏着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与柔情,更藏着坚守正义、绝不妥协的初心与底线。
六
当天下午,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密信,跨越千里,快马加鞭,送至顾长安手中。
信封之上,是父亲顾怀山的亲笔字迹,笔墨苍劲,透着欣慰与重重叮嘱。
顾长安拆开信件,快速阅览,信上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看得他眼底寒光乍现,气势凛然:
“吾儿,户部私铸劣钱之事,陛下已然知晓,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停铸新钱,彻查户部相关涉案人员。私铸铜钱、盗采铜矿一案,案情重大,关乎国本民生,陛下特下旨,命你全权处置,就地查办,无需请示,便宜行事。白帝城暗流汹涌,幕后势力未清,万事务必小心,自身安危为重,为父在京,静候你平安归来。”
看完信件,顾长安将其仔细折好,贴身收好,心底巨石落地,周身气势愈发凌厉。
陛下放权,让他全权查办此案,他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定要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大人,是京城侯爷的来信?可是有重大旨意?”王小虎快步走入,神色急切,满眼期待。
“是。”顾长安点头,语气坚定,声音铿锵,“陛下下旨,即刻停铸户部劣钱,这起私铸铜钱大案,交由我全权查办,便宜行事!”
“太好了!”王小虎眼中精光暴涨,满脸振奋,激动地握紧拳头,“有陛下撑腰,我们定能将幕后真凶,一网打尽,还西南一片清明!”
“继续查!”顾长安站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斩钉截铁,“顺着铜矿、劣钱这条线索,深挖到底,追查黑衣押运人的踪迹,一定要找出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真凶!”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动用所有暗线,全力追查!”王小虎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斗志昂扬。
顾长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悠悠,阳光温暖,洒在白帝城的街巷之上,百姓往来,烟火渐浓,一派难得的平静景象。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汹涌,私铸铜钱的背后,必定还藏着更大的阴谋,更大的黑手,绝非杨天雄一人所能操控。
“私铸铜钱,祸国殃民,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藏得多深,不管你们背后势力多大,我定会将你们一一揪出,绳之以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喃喃自语,声音坚定,在房间里回荡,字字千钧。
冷风从窗缝灌入,带着冬日的清冽,吹动他的衣袂,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与锋芒。
他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历经风雨,愈发锋利,无惧任何凶险。
前路纵有重重迷雾,纵有滔天凶险,他亦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风越狂,他站得越直;险越多,他意志越坚。
第四十九章悬念提示
1. 私铸铜钱、盗采铜矿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幕后真凶究竟是谁?是否与三皇子余党、神秘青衣楼存在勾结?
2. 押运铜钱的蒙面黑衣人,行踪诡秘,武功不凡,行事狠厉,他们究竟隶属于哪方势力?
3. 此次查获的十万贯劣钱,只是冰山一角,幕后之人是否还在其他地方,设有更大、更隐秘的铸钱窝点?
4. 杨天雄已死,可他的残余党羽依旧在暗中活动,四处藏匿,是否就是这批私铸铜钱的直接操控者?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