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王小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大人,此番突袭,九死一生,您怕吗?”
“怕。”顾长安坦然点头,没有丝毫隐瞒,目光望向远方,“怕回不去山河关,怕见不到爹娘,怕辜负兄弟们的信任,更怕守不住这千里江山。”
王小虎心头一震,随即握紧双拳,语气坚定:“大人,我们定会平安回去,兄弟们信您,跟着您,就算是死,也值!”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中满是笃定:“好,我们一起,活着回去。”
夕阳西沉,天际云霞被染成金红,绚烂夺目,余晖洒在草原上,给青青牧草镀上一层暖光。顾长安转过身,看向身后十余名队员,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虽面露疲惫,却无一人退缩。
“兄弟们,夜色降临,即刻动手,焚其粮草,断其命脉,护我山河!”顾长安声音铿锵,响彻草原。
“遵大人令!”众人齐声高喊,声音震彻云霄,惊起草丛中一群飞鸟,振翅飞向天际。
顾长安望着远去的飞鸟,轻声呢喃,语气虔诚:“祖父,爹,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此番,旗开得胜。”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的芬芳与泥土的气息,裹挟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立在风中,身姿挺拔如苍松,狂风愈烈,他站得愈直,少年意气,家国担当,尽在一身。
四
当夜,三皇子府,书房。
赵元澈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一轮冷月,月光清辉洒落,洒在庭院中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上,如覆一层白霜,清冷孤寂。
他指尖捏着一张素色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顾怀山已取假信,安然回府。”
他反复看了数遍,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随手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面,纸条瞬间卷曲、发黄、炭化,最终化为一团灰烬,从他指尖飘落,如黑色雪花,散落在地,了无痕迹。
“殿下。”刘敬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顾怀山已然中计,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赵元澈转过身,缓步走到书案前,语气平淡,却透着杀意:“你觉得,该如何?”
刘敬业躬身,语气笃定:“顾怀山手握假信,心存侥幸,必会伺机在朝堂之上揭发殿下,此人留着,终究是祸患,不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杀他?”赵元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他手中有假信,有孙文才的认罪书,更有《山河社稷图》原稿,若是贸然杀他,这些东西一旦流落出去,反而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那殿下的意思是?”刘敬业一脸疑惑。
“等。”赵元澈语气坚定,重新望向窗外,“等山河关破,等京城内乱,等皇上亲眼看到顾怀山勾结北狄、诬陷皇子的罪证,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皇上自会将他交出来,定他的罪。”
“殿下确定,山河关必破?”刘敬业面露担忧,“顾长安那少年,虽是初出茅庐,却颇有谋略,怕是没那么容易对付。”
“五万北狄铁骑,对战八千山河关守军,兵力悬殊,天壤之别。”赵元澈语气淡漠,一脸笃定,“顾长安纵有通天本领,不过一介少年,仅凭八千残兵,如何挡得住五万铁骑?山河关破,只是时间问题。”
“可属下总觉得,那顾长安,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怕是藏着后手。”刘敬业依旧忧心忡忡。
赵元澈眸色一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即便他有后手,也有致命弱点。”
“弱点何在?”刘敬业急忙追问。
“他爹,顾怀山。”赵元澈转身,目光锐利,“顾长安至孝,顾怀山便是他的软肋。我们抓不住顾长安,便抓住顾怀山,只要顾怀山在我们手中,顾长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束手就擒,乖乖听命于我们。”
刘敬业眼睛一亮,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寻机将顾怀山控制起来,绝不让他逃脱!”
“去吧,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赵元澈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刘敬业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赵元澈一人。他立在窗前,望着天上冷月,轻声呢喃,语气阴鸷:“顾长安,你守得住山河关,却守不住你爹,这盘棋,你终究,赢不了我。”
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映出满脸阴狠,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动,映得影子斑驳,如鬼魅般狰狞。
五
同日深夜,永安侯府,书房。
顾怀山坐于书案之后,桌上静静放着那封写给顾长安的遗书。他反复看着信上的一字一句,每一笔,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心上,满心都是对儿子的牵挂与不舍,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不肯落下。
他是永安侯,是大渊臣子,是顾长安的父亲,无论何时,都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侯爷,夫人前来探望。”管家沈福的声音,从门外轻轻传来,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顾怀山连忙将遗书揣入袖中,收敛心绪,沉声应道:“让夫人进来。”
房门轻推,沈氏缓步走入,身着月白色素裙,长发以一支银簪束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显然已是彻夜未眠,满心担忧。
她走到书案对面坐下,目光直直看向顾怀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怀山,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从你今日出府开始,我便心神不宁,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你骗不了我。”
顾怀山心头酸涩,却依旧强装平静,摇了摇头:“夫人多虑了,并无大事,只是处理一些朝中琐事。”
“你还在骗我!”沈氏泪水瞬间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我知道,你做的事凶险万分,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模样,顾怀山再也无法伪装,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满是愧疚:“夫人,若我此次,没能平安归来,长安远在边关,还请你多多保重,好好护着他,看着他成家立业,我顾怀山,此生亏欠你太多。”
沈氏浑身颤抖,泪水流得更凶,死死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我不准你说这些话,你不会有事,我们一家人,要好好在一起,长安还在等你,我也在等你,你不能丢下我们。”
“有些事,身为臣子,不得不为。”顾怀山声音哽咽,满眼坚定,“顾家世受国恩,祖父、父亲,皆为大渊鞠躬尽瘁,我不能辱没门楣,纵是一死,也要护江山安稳。”
沈氏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终究明白,自己拦不住他。他心中有家国,有大义,从不是贪恋儿女情长之人。她擦去泪水,强作镇定,眼神坚定:“好,你去吧,家里有我,我守着侯府,等你平安归来,等长安凯旋。”
顾怀山望着妻子,眼眶彻底泛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夫人,谢谢你。”
“夫妻一体,何来谢字。”沈氏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此生,无怨无悔。”
顾怀山紧紧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语。窗外月光如水,洒进书房,院中的枣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如一首轻柔却悲凉的歌,诉说着生死离别前的不舍。
他坐于书案之后,身姿如岳,沉默,坚硬,不可动摇,身前是家国大义,身后是妻儿温情,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六
四月十六,卯时,塞外草原,天色未明。
夜色依旧浓重,唯有粮草车上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点点火光,如繁星散落,照亮了草原一隅。顾长安带着小队,借着夜色与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北狄粮草车队,身形如猎豹般敏捷,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三百辆粮草车绵延不绝,守卫的北狄兵卒,困于夜色,昏昏欲睡,防备松懈,全然不知,死神已悄然逼近。
王小虎匍匐在顾长安身侧,压低声音,语气紧张:“大人,北狄守卫虽松懈,可数量众多,我们人少,一旦暴露,便再无生路。”
“我知道。”顾长安目光锐利,扫视着车队布防,语气沉稳,“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我们敢以十余人,突袭他们的补给线,出其不意,便是我们的胜算。”
说罢,他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眼神坚定:“相信我,也相信自己,我们定会活着回去。”
“属下信大人!”王小虎重重点头,满心坚定。
顾长安站起身,对着身后队员,轻轻挥手,示意行动。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如暗夜中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摸向粮草车队,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顾长安走在最前方,脑海中,祖父留下的金色密图缓缓展开,粮草车的位置、守卫的分布、撤离的路线,清晰明了,分毫毕现。
“此处,第一辆。”顾长安轻声示意,侯三立刻上前,掏出细铁丝,熟练地捅开车锁,石磊迅速打开车门,车内满载麦子、高粱,颗粒饱满,堆得满满当当。
“放火。”顾长安一声令下,牛大壮掏出油纸包裹的火引,置于粮草之上,点燃火种。火苗瞬间蹿起,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夜空,粮草噼啪作响,迅速被大火吞噬。
“撤,下一辆!”
众人不敢恋战,立刻翻身上马,冲向第二辆粮草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点火,撤离,再点火,循环往复,不过片刻,十几辆粮草车便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连成一片,如一条火龙,盘踞在草原之上,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天际。
熟睡的北狄兵卒瞬间被惊醒,喊叫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瞬间响彻草原,乱作一团。
“撤!”顾长安当机立断,高声下令,十余人立刻调转马头,策马狂奔,朝着前方的河流奔去。
“大人,北狄骑兵追上来了!”王小虎回头望去,只见数百名北狄骑兵,举着火把,策马狂奔,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全速前进,前方有河,过河便是大渊地界!”顾长安高声呼喊,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入耳。
众人策马狂奔,马蹄声如雷,风在耳边呼啸,箭矢破空而来,如雨点般密集,擦着耳畔飞过,险象环生。顾长安伏在马背上,紧紧攥着缰绳,眼神坚定,朝着河流的方向,奋力疾驰。
不多时,一条河流横在眼前,河水湍急,深及马腹。“冲过去!”顾长安率先策马冲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马匹奋力游渡,水花四溅。
身后的北狄骑兵追到河边,望着湍急的河水,不敢贸然渡河,只能在河边叫骂不止,却始终不敢上前。
众人奋力游到对岸,翻身下马,个个浑身湿透,疲惫不堪,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
“大人,我们成功了!粮草烧了,我们活着回来了!”王小虎满脸激动,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顾长安看着眼前的队员,个个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却眼神明亮,满心欢喜,心头一阵温热,眼眶也红了:“是,我们成功了,活着回来了。”
众人围在一起,又哭又笑,相拥打气,历经生死,这份情谊,愈发厚重。
“兄弟们,多谢你们,信我,随我共赴险境。”顾长安声音诚恳,满是感激。
“跟着大人,万死不辞!”众人齐声高喊,声音铿锵,响彻草原。
顾长安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山河关的方向,语气坚定:“走,回山河关!”
众人策马狂奔,身后的草原之上,火光依旧冲天,北狄的粮草,尽数化为灰烬,五万大军,自此断了补给,撑不了几日,必当退兵。
顾长安策马疾驰,风拂过脸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却滚烫炽热。他轻声呢喃:“爹,儿子成功了,儿子守住了山河关,等着儿子,回去见你。”
晨雾渐散,山河关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沉睡的巨兽,巍峨雄伟,守护着千里江山。顾长安望着那道城墙,眼眶泛红,满心都是归乡的期盼。
他策马冲入城门,身后队员紧随其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关外的喧嚣与凶险。
顾长安立在城墙上,望着关外冲天的火光,与秦伯衡并肩而立,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坚定。
“秦将军,北狄粮草尽毁,无以为继,不日便会退兵,山河关,守住了。”顾长安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
秦伯衡眼眶泛红,声音沙哑,连连点头:“好,好!守住了,终究是守住了!顾公子,好样的!”
两人立在城墙上,身姿如苍松,扎根于冻土之上,沉默,坚毅,不可动摇。
关外的风,呜呜吹来,带着胜利的气息,像是为这群坚守的将士,奏响赞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