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看着眼前温热的鸡汤,看着众人质朴的脸庞,心头一暖,端起汤碗,小口饮下。鸡汤鲜香醇厚,鸡肉炖得软烂入味,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几分心头的沉郁。
“好喝,有劳你了,大壮。”
牛大壮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摆手:“大人客气,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这时,张横放下碗筷,看向顾长安,一脸好奇地问道:“大人,您去过草原吗?这般隐秘的路线,您是如何知晓的?”
顾长安沉默一瞬,淡淡笑道:“未曾去过,只是幼时在书中见过草原图谱,记在了心里,也算梦中寻路吧。”
张横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不再多问。在他心中,无论大人如何知晓路线,只要大人说能行,便一定能行,这份信任,毫无缘由,却无比坚定。
侯三擦了擦嘴,一脸忐忑地问道:“大人,草原之上,是不是有很多野狼?凶不凶啊?”
“草原狼群,凶悍异常,时常出没,需格外小心。”顾长安沉声答道。
侯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咬着牙,没有半句退缩之言。
一直沉默的石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大人,北狄粮草辎重,约莫有多少车辆?”
“三百余辆。”顾长安语气平静,却让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个人,要焚毁三百辆粮草车,对抗驻守的北狄守军,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众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凝重。
王小虎放下碗筷,抬头看着顾长安,眼神带着一丝忐忑,却依旧坚定:“大人,我们……能成功吗?”
顾长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能。”
“为何?”
“因为北狄人万万想不到,我们敢以十几人之众,深入草原,奇袭他们的粮草大营。他们防备松懈,我们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必能成事。”
一番话,说得众人眼前一亮,心头的忐忑瞬间散去,王小虎猛地一拍桌子,高声道:“大人说得对!他们想不到,咱们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定能把粮草烧得一干二净!”
院中再次响起欢声笑语,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群毫无保留信任他、将性命托付于他的兄弟,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沉重,还有一份不容推卸的责任。他们信他,他便绝不能让他们失望,绝不能让任何一人白白牺牲。
“好了,吃饱喝足,便各自回房歇息,明日还要加紧训练,养精蓄锐,备战出发。”
“遵命!”
众人纷纷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各自回房歇息,小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顾长安与赵铁山二人。
赵铁山看着顾长安,语气凝重:“公子,这群奇人异士,你是从何处寻来的?太过蹊跷。”
“是秦将军挑选举荐的,皆是守军之中藏着的能人。”顾长安轻声答道,“秦将军镇守山河关多年,知人善任,他举荐之人,必不会害我。”
赵铁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随即看着他,语气带着恳求:“公子,此番奇袭,你当真不带我去?我虽手臂受伤,可骑马射箭,拼杀敌军,依旧能行,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赵叔,您的伤势,虽不致命,可深入草原,颠簸拼杀,极易加重伤势,拖累小队。您留在关内,帮我守住山河关,稳住军心,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赵铁山低头看了看左臂的绷带,沉默良久,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好,我留在关内,死守山河关,等你凯旋。你一定要保重,万万不可逞强,平安回来,你爹,还有顾家,都等着你。”
“我知道,多谢赵叔。”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默契与信任,还有一丝明知前路艰险却无可奈何的悲壮,尽在不言中。
顾长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月光清冷,洒在院落之中,也洒在他的身上。他轻声自语:“明日,加紧训练,只待三日之后,一战功成。”
关外的风呼啸而入,带着草原的腥膻,带着百年边关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如利刃割肺,可他身姿依旧挺拔,没有半分退缩,如苍松立在寒风之中,愈挫愈坚。
四
四月十一,山河关。
天刚破晓,晨光微熹,顾长安便带着小队,再次来到校场,开启第二日特训。
今日首训,便是骑射。北狄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最擅疾驰骑射,此番奇袭,要与北狄骑兵周旋,便必须练就比他们更精湛的骑术与箭术。
校场之上,十余匹战马奔腾驰骋,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将士们立于马背上,身姿稳如泰山,弯弓搭箭,瞄准靶心,反复练习。
王小虎身形矫健,在马背上灵活自如,每一箭射出,皆正中靶心,箭术愈发精湛。
张横马术稍逊,起初几箭皆偏了方向,可他性子坚韧,咬着牙反复练习,不断调整姿势,终于在数次尝试后,一箭正中靶心,引得众人纷纷喝彩。
侯三身形瘦小,不善骑射,箭术平平,顾长安便调整分工,让他专攻快马潜行,绕至粮草车后,负责点火焚粮,侯三欣然领命,策马练习快马奔袭,身姿灵活。
石磊沉默寡言,自幼以打猎为生,骑射皆是顶尖水准,每一箭都精准无比,箭无虚发,神色始终平静,无悲无喜,仿若一块历经风霜的磐石。
顾长安策马来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你此前,以何为生?”
“猎人,在草原边缘,以猎狼为生。”石磊声音低沉,淡淡答道。
猎狼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最是无畏无惧。顾长安心中了然,当即开口:“石磊,从今日起,你便是小队副队长,协助我统领众人,处置突发状况。”
石磊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沉声应了一句:“遵命。”
牛大壮不善骑射,也不凑热闹,便在校场一侧架起灶台,为众人准备膳食,待到训练间隙,便扯着嗓子高喊:“开饭了,今日炖了红烧肉,管够!”
众人纷纷策马奔来,翻身下马,围在灶台旁,大口吃饭,大声说笑,没有军中的等级森严,反倒像一家人一般,亲密无间。
顾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嘴角微微扬起,心头的沉重,消散了几分。
赵铁山走到他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感慨道:“公子,这群人,短短两日,便亲如一家,凝聚力这般强,实属难得。”
“是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顾长安轻声说道。
“可公子,你当真舍得,让他们跟着你赴险?”赵铁山语气带着几分不忍,“皆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孩子,还有壮年汉子,皆是家中顶梁柱。”
顾长安望着众人,沉默良久,声音低沉:“不舍得。可若是不去,山河关破,北狄铁骑入关,死的便是万千百姓,更多的家庭会家破人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为家国,为百姓,也为他们自己,搏一条生路。”
赵铁山沉默下来,看着眼前这群年轻的将士,眼底满是敬佩,转头看向顾长安,由衷说道:“公子,你比侯爷强。侯爷一生,擅守,以死守关;而你,擅攻,以攻为守,有勇有谋,老侯爷若是在世,定会为你骄傲。”
顾长安愣了愣,随即笑了,看向赵铁山,语气真诚:“赵叔,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护着我。”
赵铁山眼眶微微泛红,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傻孩子,谢什么,我是顾家的人,自然要护着你,陪着你,直到你平安归来。”
两人并肩立在校场边,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余晖洒在将士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顾长安望着天边晚霞,轻声自语:“明日,最后一日特训,模拟突袭,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关外的风,依旧呼啸,却似带着几分期许,几分祝福,萦绕在边关上空。
五
当夜,顾长安独坐于客栈房间,面前摊着草原地形图,反复推演路线,确认每一处细节,不敢有丝毫疏漏。
此行全程两百余里,往返需两天一夜,途中要避开北狄斥候,要应对草原狼群,要突袭粮草大营,时间紧迫,全程无休,难度极大,能否成功,他心中也没有十足把握,可他必须成功。
“公子,您还没歇息吗?”门外传来王小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吧。”
王小虎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正是牛大壮炖的安神汤,他将汤放在桌上,挠了挠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直说。”顾长安温声问道。
王小虎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大人,我们此番去草原,真的能活着回来吗?小的……小的不是怕死,就是怕再也见不到爹娘,见不到山河关的弟兄们。”
顾长安看着他稚嫩的脸庞,沉默一瞬,语气坚定:“能,我向你保证,带你们去,便一定带你们回来,一个都不会少。”
“真的?”王小虎抬头,眼中满是希冀。
“真的。”
“小的信大人!”王小虎眼中的忐忑瞬间散去,咧嘴一笑,转身快步退出房间,不再多言。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热汤,小口饮下,心头的压力愈发沉重。他对王小虎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他都要护着这群兄弟,平安归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清冷,洒在大地之上,也洒在边关的每一寸土地。他轻声喃喃:“祖父,求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此行顺利,护我小队兄弟,皆能平安归来,护我山河关,安然无恙。”
夜风无声,唯有清冷月光,静静相伴,见证着少年主将的责任与担当,见证着一群边关儿郎的热血与勇气。
六
四月十二,山河关。
今日,是特训的最后一日。
天刚亮,顾长安便带着小队,奔赴关外草原,模拟完整的突袭流程:从山河关出发,绕开假想的北狄大营,潜行至补给线后方,焚毁假想粮草,再快速折返,全程两百余里。
众人不敢有丝毫懈怠,严格按照计划行进,潜行、隐蔽、突袭、撤离,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配合愈发默契。侯三开锁、石磊警戒、王小虎骑射、张横观路、牛大壮随行保障,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整整一天的模拟奔袭,众人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沾满尘土,衣衫湿透,可没有一人抱怨,没有一人退缩,眼神依旧坚定。
回到山河关时,夜幕已降临,星光点点,缀满夜空。
王小虎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笑着看向顾长安:“大人,我们成了!模拟突袭,一点差错都没有,明日真的去草原,一定能成功!”
顾长安看着众人,声音铿锵:“诸位,特训已成,万事俱备。明日破晓,我们即刻出发,深入草原,焚毁北狄粮草,诸位,可有信心?”
“有!誓死追随大人,不成功,便成仁!”众人齐声高喊,声音穿透夜色,在夜空中久久回荡,连天上的星辰,都似被这股气势撼动,微微闪烁。
赵铁山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视死如归的将士,看着身姿挺拔的顾长安,眼眶忍不住泛红,再次喃喃自语:“老侯爷,您瞧见了吗?您的孙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求您保佑他,保佑这群孩子,平安凯旋。”
顾长安立在校场之上,仰望漫天星辰,夜风呼啸,带着草原的腥膻,带着边关的硝烟,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满是坚定与无畏,身姿如苍松般挺拔,愈是风急,愈是挺立。
“明日,便是决战之时。”他轻声自语,目光坚定,望向茫茫草原的方向,没有半分退缩。
这场以少击多的奇袭,这场关乎山河关存亡的赌局,即将拉开序幕。而这支看似奇葩的小队,终将凭着一腔热血,在草原之上,写下属于他们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