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关外呼啸而来,裹挟着草原特有的腥膻气息,更夹杂着三百年来,无数次攻防厮杀留下的血腥味,那气味厚重而苍凉,钻入鼻腔,刻进骨子里,是边关独有的印记。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满是责任。
“公子,夜寒露重,风又大,你已然守了半日,回营歇息片刻吧,明日还要部署防务,不能硬撑。”赵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他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依旧守在顾长安身边,寸步不离。
顾长安刚要开口,话音还未落下,耳畔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声音极快,细而凌厉,是箭矢划破夜空的声响!顾长安前世在险境中练就的本能瞬间觉醒,浑身汗毛倒竖,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俯身蹲下身,身形快如闪电。
下一秒,一支漆黑的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着凛冽的寒气,“叮”的一声,狠狠钉在身后的城垛上,箭尾剧烈颤动,嗡嗡作响,力道之大,可见一斑。若是稍慢半分,这一箭,便会穿透他的后脑,当场毙命!
“有刺客!保护公子!”赵铁山脸色骤变,厉声大喝,瞬间拔出腰间朴刀,身形一闪,挡在顾长安身前,如同一座坚实的屏障。
黑暗之中,箭矢再次袭来,三支利箭齐发,直奔二人而来,速度快如流星,力道千钧。赵铁山挥刀格挡,刀身舞动,虎虎生风,“当当”两声,打飞两支箭矢,可第三支箭,终究没能挡住,直直射中他的左臂!
“噗”的一声,箭矢入肉,赵铁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可他紧咬牙关,一声未吭,握着朴刀的手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后退半步。
“赵叔!”顾长安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扶住他,看着他左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衫,眼底满是焦急,“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筋骨?”
“无妨,皮外伤,不碍事!”赵铁山摆了摆手,强忍疼痛,语气坚定,“公子,你快躲起来,刺客在暗处,危险!”
“不行,你受伤了,必须立刻下去包扎伤口!”顾长安语气不容置疑,扶着他就要往城下走。
“我不能走!我走了,谁保护你!”赵铁山执拗地摇头,眼神坚定。
“这是命令!”顾长安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立刻下去疗伤,这里有守军,我不会有事!”
赵铁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的守军吩咐几句,才在士兵的搀扶下,忍痛走下城墙。
顾长安立于城垛之后,神色冷冽,脑海中,《山河社稷图》金色纹路瞬间展开,光芒流转,覆盖整个山河关周遭。他集中意念,锁定箭矢射来的方向,地图瞬间放大,清晰显现出暗处的景象——
关外北狄大营边缘,一道黑影隐匿在夜色中,身着黑色劲装,蒙面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手中握着一把强弓,弓身漆黑,一看便知是神兵利器。此人所处位置,距城墙足足三百步,远超普通弓箭的射程,可他却能箭无虚发,箭术之精湛,已然登峰造极,世间罕有。
“公子,刺客何在?”几名守军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可夜色浓重,根本看不到半分人影,神色焦急。
顾长安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不必找了,他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山河社稷图》中,那道黑影已然消失,融入黑暗,不见踪迹。他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此人箭术超凡,绝非普通北狄士兵,更像是军中精锐将领,究竟是北狄之人,还是朝中奸佞派来的杀手,想要取他性命,断了山河关的希望?
夜风呜咽,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城墙之上,一片死寂,唯有城垛上的箭矢,静静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四
顾长安没有回营歇息。
他吩咐守军将赵铁山送去医帐包扎疗伤,自己依旧留在城墙上,亲自值守,目光紧紧盯着关外敌军大营,不敢有半分松懈。
脑海中,《山河社稷图》缓缓运转,金色地图覆盖四野,可刺客早已远去,没了踪迹,只留下一片空旷。
“大人,夜寒风大,喝碗野菜汤暖暖身子吧。”一名年轻士兵端着一碗热汤走来,声音稚嫩,带着几分腼腆。
顾长安接过汤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中一暖。汤是最简单的野菜汤,无油无肉,只放了少许盐,可在这物资匮乏的边关,已是难得的暖意。他小口喝下,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看向眼前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尽显疲惫,可眼神却格外明亮,如同暗夜中的星辰,透着戍边将士的赤诚。
“你不怕吗?”顾长安轻声问道。
年轻士兵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怕,怎么不怕,北狄人凶得很,我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敌军。”
“那你为何不逃?”顾长安追问。
士兵抬起头,望向关内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我家就在关内,爹娘、妹妹都在,我若是逃了,北狄人破了关,他们就没命了。我是大渊的兵,守不住关,就护不住家人,我不能逃。”
顾长安沉默,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便是戍边的将士,这便是山河关的百姓,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用最朴素的行动,守护着家园,守护着家国。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有我们在,山河关不会破,你的家人,都会平安无事。”
“嗯!我信大人!”士兵咧嘴一笑,笑容青涩,却满是信任,转身继续巡逻,脚步愈发坚定。
顾长安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内点点灯火,那是百姓家中的光亮,是希望的象征。他抬手抚过身上的铠甲,铠甲厚重,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是祖父传下来的铠甲,祖父当年身着此甲,镇守山河关二十年,血染征袍,从未退缩。如今,他身着此甲,定要继承祖父之志,守住山河关,守住这万家灯火。
“祖父,长安在此,定不辱顾家威名,定不让山河关沦陷,定护万千军民周全。”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声带走,却字字千钧。
“大人。”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顾长安转身,只见一位中年将领快步走来,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络腮胡尽显粗犷,身着半旧铠甲,腰间佩刀,步伐稳健,气场沉稳。
“末将陈虎,乃山河关副将,秦将军命末将前来,贴身保护大人安危。”陈虎拱手行礼,神情恭敬。
“陈将军不必多礼。”顾长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如今防务紧急,城墙才是重中之重,你无需守我,即刻前往城墙薄弱处,督促守军加固防御,严防北狄偷袭,这才是要务。”
“可是大人,方才遇刺,末将若是离开,怕是……”陈虎面露难色。
“这是命令。”顾长安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守住城墙,便是守住我的安危,守住万千百姓的安危,去吧。”
“末将遵命!”陈虎不再多言,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奔赴城墙各处部署防务。
顾长安再次望向关外,夜色愈发浓重,寒风愈烈,可他的身姿,愈发挺拔,如同扎根在城墙之上的苍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五
四月初四,清晨。
天边泛起晨光,驱散了部分夜色,顾长安彻夜未眠,立于城墙之上,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目光锐利,精神抖擞,不敢有半分懈怠。
关外北狄大营,炊烟袅袅升起,五万敌军开始造饭,烟火缭绕,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平静。
顾长安闭目凝神,脑海中《山河社稷图》再次展开,精准测算着敌军的粮草消耗:一名北狄士兵,每日需粮两斤,五万大军,一日便要耗粮十万斤,再加上五万匹战马的草料,每日消耗极为惊人。他顺着北狄补给线望去,地图清晰显现,草原深处,一条灰白色的补给线蜿蜒而来,运粮车队缓慢前行,路途遥远,至少需要五日,才能抵达关外。
五日,这是北狄的软肋,也是山河关的机会。只要守住五日,北狄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便会不战自退。
“大人,秦将军请您前往帅帐,商议防务要事。”一名亲兵快步走来,躬身禀报。
“好,即刻前往。”顾长安睁开眼,眼底精光乍现,迈步走下城墙,前往帅帐。
帅帐之内,陈设简朴,秦伯衡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山河关防务地图,他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手持炭笔,在地图上标注防御要点。见顾长安进来,他抬眸招手:“顾公子,快坐。”
顾长安落座,直奔主题:“秦将军,昨夜的刺客,可有线索?”
秦伯衡脸色一沉,摇了摇头:“帐下将士搜寻一夜,未曾找到刺客踪迹,此人身手不凡,箭术超凡,绝非等闲之辈。”
“我知道他是谁。”顾长安语气低沉,“耶律雄,北狄第一勇士,呼延拓麾下第一战将,箭术冠绝北狄,三百步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除了他,无人有这般本事。”
秦伯衡浑身一震,满脸震惊:“竟是他?他亲自前来,是为了刺杀公子?”
“演武场之辱,北狄心有不甘,更怕我坐镇山河关,破他们的布局,所以想先除了我,断山河关的希望。”顾长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只可惜,他们的算盘,打错了。”
“公子,耶律雄身手盖世,身边必有精锐护卫,日后你万万不可再孤身立于城墙之上,太过凶险。”秦伯衡满是担忧地叮嘱。
“乱世之中,欲成大事,岂能不冒风险。”顾长安语气平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一味退缩,如何守得住山河关,如何斗得过奸佞。”
秦伯衡看着他,无奈摇头,叹道:“你与你父亲,真是一个模样,都是这般不要命,为了家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顾长安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道:“秦将军,粮草军械之事,我今日便着手解决,我修书三封,分别送往兵部、皇宫、侯府,八百里加急送出,三日之内,定有回音。”
“好,我信你。”秦伯衡重重点头,心中满是期许。
顾长安走出帅帐,阳光洒落,暖意融融,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粮草、箭矢、军心、刺客,重重危机,接踵而至,可他无路可退,唯有迎难而上。
六
午后,顾长安居于营帐之中,案前摊开三张信纸,提笔蘸墨,神色郑重。
第一封,致兵部尚书,字迹凌厉,字字带刺:“兵部尚书台鉴:山河关危在旦夕,八千守军困守孤城,粮草将尽,箭矢告罄,北狄五万铁骑压境,朝夕可破。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再刻意拖延粮草军械,致使关破人亡,尚书大人难辞其咎,他日朝堂对质,必当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第二封,呈奏陛下,言辞恳切,满是赤诚:“臣顾长安,叩见陛下。臣奉命驰援山河关,抵关便知情势危急,北狄五万精锐合围,关内仅八千疲兵,粮草仅支半月,箭矢仅够三日,兵部粮草迟迟未发,显有奸佞作祟。山河关乃大渊北大门,若失,则北方疆域危矣,万千军民陷于战火,臣恳请陛下速下圣旨,催促兵部发粮,派遣援军,臣定率军民死守,与山河关共存亡,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家国期盼!”
第三封,寄与父亲顾怀山,语气温润,却藏着坚定:“父亲大人亲启:儿已抵达山河关,一切安好。北狄五万大军围城,情势危急,粮草军械匮乏,朝中奸佞暗中作梗,儿已查明,三皇子乃幕后推手。儿身为顾家儿郎,身为钦差,定当死守山河关,护家国安宁,查清阴谋,严惩奸佞。父亲在京,万事小心,不必挂念儿,儿定平安归京,不负父亲教诲,不负顾家威名。”
他落笔沉稳,字字工整,饱含赤诚与决绝。写完三封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口盖印,沉声吩咐亲兵:“来人,将这三封书信,分送兵部、皇宫、永安侯府,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达!”
“末将遵命!”亲兵接过书信,转身快步离去,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顾长安立于案前,闭目凝神,脑海中《山河社稷图》再次展开,清晰显现山河关的防御部署、关内军民状态、关外敌军动向、北狄补给线进度。五日,只要守住五日,北狄粮草耗尽,必退无疑;三日,只要等三日,粮草军械若能抵达,守军便有了底气,守城便多了几分胜算。
“公子,您要去城墙?”赵铁山包扎好伤口,左臂依旧不便,却执意跟在顾长安身边。
“嗯,去城墙,看看守军部署,安抚军民。”顾长安点头。
“末将陪您去。”赵铁山快步跟上,语气坚定。
两人并肩走向城墙,夕阳西下,天边云霞被染成金红,绚烂夺目,巍峨的山河关城墙,在夕阳映照下,镀上一层金光,庄严而肃穆,如同守护家国的巨人。
顾长安立于城墙之上,望着关外北狄大营,篝火点点,如同虎视眈眈的眼睛,可他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赵叔,你怕吗?”顾长安忽然开口。
“怕。”赵铁山直言不讳,语气坦诚,“怕死,更怕山河关破,百姓遭殃,辜负老侯爷,辜负公子。”
“别怕。”顾长安转头看向他,笑容温和,却力量万千,“我们在,山河关就在,只要军心不散,百姓同心,这关城,便永远不会破。”
“嗯!”赵铁山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与坚定。
两人并肩而立,身姿挺拔,如同两棵扎根边关的苍松,沉默,却坚不可摧。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色再次笼罩大地,寒风呼啸,硝烟弥漫,暗杀之夜的凶险犹在眼前,粮草匮乏的危机迫在眉睫,可顾长安的心中,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平静,耶律雄既然出手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朝中奸佞也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可他已然做好准备,以《山河社稷图》为刃,以八千将士为盾,以万千军民为依托,死守山河关,静待转机,揪出幕后黑手,护家国安宁。
风愈烈,夜愈深,山河关的烽火,随时可能燃起,而一场针对顾长安的新一轮暗杀,已然在黑暗中悄然酝酿,只待时机,便会再次出手,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