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沉默,想象着父亲年轻时身披铠甲、屹立城头的模样,心中满是敬重。
“秦将军,晚辈此次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查办北狄内应一案。”顾长安收敛心神,语气郑重,道明来意。
秦伯衡神色微敛,缓缓坐下,声音低沉:“你父亲的信,我早已收到,我会全力配合你查案。但我有一事相求,望公子答应。”
“将军请讲。”
“若日后查出真凶,切莫连累我麾下士兵。”秦伯衡目光坚定,语气恳切,“他们皆是忠良,只知守关杀敌,对幕后阴谋一无所知,不过是奉命行事,求公子手下留情。”
顾长安看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对士兵的庇护,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晚辈答应你,绝不让无辜之人受牵连。”
秦伯衡这才放下心来,沉声问道:“公子打算从何处查起?”
“从边关三道查验关口入手。”顾长安语气笃定,“守关将领、监军太监、户部主事,三者联手,才能让夜明珠顺利通关。守关将领是将军你,我信你绝非内应,接下来,便从监军太监黄德禄查起。”
秦伯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满是赞许:“你比你爹看得更透,更果断。”
“并非晚辈聪慧,只是身处漩涡,别无选择,只能步步为营。”顾长安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秦伯衡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纸微微作响:“好一个别无选择!永安侯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侯府之幸,是大渊之幸!”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幅山河关防务图,铺在案上,指尖指着图中标注:“三道关口,守将是我,监军太监黄德禄,在宫中当差多年,心思深沉;户部主事孙文才,表面属南党,实则另有依附。这两人,皆不简单。”
“关外草原,陈兵三万,可是真的?”顾长安忽然开口,目光直视秦伯衡。
秦伯衡脸色骤变,满眼震惊,猛地站起身:“你如何知晓?此事我从未对外透露,只为稳住军心!”
“我在城墙上,已看到关外骑兵踪迹。”顾长安语气平静,“三万骑兵,与北狄使团同时出发,一南一北,一伪求和,一真备战,这盘棋,下得够大。”
秦伯衡盯着他,眼中震惊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他原以为顾长安只是京城纨绔,靠着侯府与陛下信任才得钦差之位,如今才知,此子心思缜密,眼界过人,绝非等闲之辈。
“没错,关外确有北狄三万铁骑,已盘踞半月之久。”秦伯衡声音低沉,满是凝重,“他们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关内信号,等内应打开城门,一旦时机成熟,便会挥师南下,山河关危在旦夕。”
顾长安眸光沉冷,心底的危机感愈发强烈,当即起身:“事不宜迟,即刻带我去见黄德禄,此人必定是突破口。”
“好,我与你一同前往。”秦伯衡毫不迟疑,起身引路,两人并肩走出府邸,朝着关城东侧而去。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被染成金红,洒在山河关的青石城墙上,光影斑驳,可这壮美景象下,却藏着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秦伯衡看着顾长安挺拔的背影,喃喃自语:“永安侯,你这个儿子,将来必成大器,只是这路,太难走了。”
五
监军太监黄德禄的府邸,位于关城东侧,与秦伯衡的朴素府邸截然不同。朱红大门,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烫金匾额熠熠生辉,三进三出的院落,花园、假山、水池一应俱全,陈设奢华,花木繁茂,一个边关监军,居所竟比守将气派数倍,尽显奢靡。
门口四名护卫,身披崭新铠甲,腰悬长刀,神情倨傲,见顾长安与秦伯衡前来,厉声阻拦:“我家大人不见外客,速速离去!”
顾长安不言,再次取出钦差令牌,金光耀眼,威严尽显。
护卫见状,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属下有眼无珠,冒犯钦差大人,求大人饶命!”
“起来,带路,去见黄德禄。”顾长安语气冰冷,没有半分留情。
护卫战战兢兢,起身引路,穿过奢华花园,来到正厅。
厅内,黄德禄端坐主位,年约四十,白白胖胖,面无胡须,身着紫色锦袍,材质华贵,头戴小帽,手上金戒指、颈间翡翠佛珠,皆是价值不菲,浑身透着暴发户的奢靡与市侩。
见顾长安进来,他缓缓起身,上下打量,眼底藏着不屑与警惕,尖着嗓子开口,声音刺耳:“你就是新任钦差巡查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敢来边关查案?”
“本官奉陛下旨意,查办北狄内应一案,黄大人,无需多言。”顾长安语气淡漠,步步走近,直视他的眼睛,“北狄使团那颗藏有火药的夜明珠,是你擅自放行的,对不对?”
黄德禄脸色微变,指尖一颤,强作镇定:“大人说笑了,使团文书齐全,礼物清单标注无误,本官只是照章办事,何来擅自放行一说?”
“照章办事?”顾长安冷笑一声,语气骤然严厉,“你在边关任监军十年,经手查验无数贡品,一颗空心藏药的夜明珠,你会看不出端倪?你在边关十年,身居闲职,却坐拥如此奢华府邸,满身金玉,这些钱财,从何而来?”
一连串质问,直击要害,黄德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语无伦次:“我……我只是节省俸禄,并无贪墨,那夜明珠,我真不知藏有火药……”
“不知?”顾长安步步紧逼,俯身盯着他,声音低沉,“你花园假山之下,藏有一间密室,里面的东西,你敢让本官查看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黄德禄头顶炸开。他浑身剧烈颤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彻底慌了神。
他以为密室隐秘,无人知晓,那是他十年贪墨、收受北狄与三皇子好处的所有证据,藏在假山之下,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被顾长安一语道破。
“你……你如何得知……”黄德禄声音颤抖,几乎听不清。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顾长安直起身,语气冰冷,“本官给你一炷香时间,如实招供,否则,本官便命人挖开假山,密室一开,你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说罢,顾长安转身走出正厅,留黄德禄独自在厅内挣扎。
秦伯衡紧随其后,满脸疑惑,压低声音:“公子,你当真知道他府中有密室?”
“猜的。”顾长安淡淡开口,“一个边关监军,奢靡至此,钱财必定来路不正,数额巨大,不敢运回京城,只能藏在身边。假山之下,是最隐蔽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秦伯衡满眼敬佩,看着顾长安的目光,彻底从审视变成了信服,此子心思之缜密,逻辑之清晰,远超朝中老臣。
一炷香时间刚到,顾长安重回正厅。
黄德禄瘫倒在地,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彻底崩溃。
“我招……我全招……”黄德禄声音沙哑,泣不成声,“那颗夜明珠,是三皇子殿下派人传话,命我务必放行,不得阻拦。他许诺我,事成之后,保我荣华富贵,回京城升任总管太监……”
真相大白,正厅内一片死寂。
秦伯衡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满心愤怒,三皇子身为皇子,竟勾结北狄,谋逆弑君,祸乱边关,简直丧心病狂。
顾长安面色平静,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心底却沉到了谷底。三皇子的手,早已伸到边关,势力渗透之深,远超想象。
“来人,将黄德禄拿下,严加看管,等候发落。”顾长安沉声下令。
士兵应声而入,将瘫软如泥的黄德禄拖了出去,他的哀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中。
顾长安走出正厅,抬头望向夜空,夜色渐浓,繁星点点,可每一颗星星,都像一双眼睛,盯着这座风雨欲来的雄关。
“三皇子,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喃喃自语,语气冰冷,心底的疑团愈发深重,也愈发清楚,这场博弈,远比想象中更凶险。
关外的风,穿过城墙缝隙,吹进院落,带着草原的腥膻,带着战火的硝烟,带着浓浓的杀机,弥漫在山河关的每一个角落。
六
当夜,顾长安回到客栈客房。
屋内烛火摇曳,他端坐案前,铺开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三皇子赵元澈(幕后主使)、黄德禄(内应,已擒)、孙文才(户部主事,内应)、秦伯衡(存疑)。
笔尖在秦伯衡的名字上顿住,他始终心存疑虑,三道关口,秦伯衡身为守将,首当其冲,若他阻拦,夜明珠绝无可能通关,可黄德禄已招供,秦伯衡又处处配合,他到底是忠是奸?
“公子,还没歇息?”房门被轻轻推开,赵铁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进来,“边关夜寒,喝点汤暖暖身子。”
顾长安放下笔,接过汤碗,温热的羊肉汤入喉,暖意瞬间蔓延全身,驱散了夜的寒凉。
“赵叔,你觉得秦伯衡将军,是怎样的人?”顾长安轻声问道,目光看向赵铁山。
“秦将军?那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忠勇无双,跟老侯爷一样,一门心思守山河关,对朝廷忠心耿耿。”赵铁山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可他是第一道查验的守将,夜明珠从他手中过关,我怀疑……”
“公子,你错怪他了!”赵铁山连忙打断,语气急切,带着心疼,“秦将军绝非内应,他的左手,就是查验夜明珠时受的伤!”
顾长安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赵铁山声音沙哑,眼底满是心疼,“那日他查验北狄使团礼物,拿起那颗夜明珠,便觉分量不对,空心异常,刚要察觉异样,珠子内暗藏的火药便被引燃,炸开一道缝隙,烈火瞬间烧了他的左手,差点废了整只手。他想上报,可没有证据,三皇子暗中施压,他百口莫辩,只能忍下,默默养伤,守着关隘,生怕北狄趁机来犯。”
顾长安彻底沉默了,心底满是愧疚与动容。
他想起秦伯衡吊在胸前的左手,想起那厚厚的绷带,想起他眼底的隐忍与疲惫,原来这位忠勇的将军,不是内应,是受害者,是被阴谋冤枉,却依旧坚守边关的英雄。
“他为何不向父亲说明,不向朝廷上报?”顾长安声音微哑。
“说了,又有谁信?”赵铁山苦笑,“一个守将,说自己被北狄的凶器所伤,却拿不出证据,只会被当成推脱罪责的借口,甚至会被冠上通敌的罪名,他不能赌,也赌不起,他身后,是数万将士,是整个山河关。”
顾长安站起身,心底愧疚万分,当即迈步向外:“赵叔,带我去见秦将军,我要向他赔罪。”
“此刻已是深夜,公子……”
“此事刻不容缓。”顾长安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两人再次来到守将府邸,院门未关,正厅灯火通明。
秦伯衡独自坐在厅内,左手吊在胸前,右手端着酒杯,自斟自饮,酒液入喉,满是苦涩,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透着孤独与隐忍。
看到顾长安进来,他放下酒杯,神色平静:“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黄德禄已招供,一切皆是三皇子指使。”顾长安走到他面前,深深躬身,语气诚恳,“秦将军,之前是晚辈多疑,错怪了你,还望将军恕罪。”
秦伯衡连忙起身,连忙扶起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妨,查案本就该谨慎,你何错之有?我早已知道,三皇子在边关安插的另一个人,就是户部主事孙文才,他表面是南党之人,实则是三皇子安插在边关的死士,暗中与黄德禄勾结,配合北狄使团通关。”
“将军为何不早说?”
“我说了,无人信,反倒会打草惊蛇。”秦伯衡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如今黄德禄落网,孙文才必定已经警觉,此人狡猾至极,藏得极深,手中还握着三皇子交代的秘密任务,远比黄德禄更难对付。”
顾长安心头一沉,孙文才警觉,意味着接下来的查案,会更加凶险,对方必定会狗急跳墙,甚至与关外骑兵里应外合。
“秦将军,谢谢你,谢谢你坚守山河关二十年,守住了大渊的北大门。”顾长安再次躬身,这一拜,敬他的忠勇,敬他的隐忍,敬他的家国大义。
秦伯衡眼眶泛红,摆了摆手,声音哽咽:“这是我分内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所应当。长安,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渊的福气,只是前路凶险,你千万保重。”
顾长安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府邸。
夜色已深,明月西斜,月光洒在青石街道上,清冷如水。
顾长安站在月光下,抬头望向关外草原的方向,眸底寒光毕露,周身锐气尽显。
孙文才,三皇子在边关的最后一枚明棋,也是最危险的一枚。
可他不知道,孙文才早已得知黄德禄落网的消息,正躲在暗处,磨刀霍霍,与关外三万骑兵互通信号,一场针对他,针对山河关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关外的风愈发凛冽,带着草原的杀气,吹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三万北狄骑兵蠢蠢欲动,漆黑的马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挥师攻城。
而山河关内,孙文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无人知晓他的藏身之处,无人知晓他手中握着怎样的致命后手。
顾长安握紧双拳,心底清楚,真正的生死之战,才刚刚开始。
他盯着漆黑的关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坚定:
“孙文才,我等着你。”
可他不知道,黑暗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早已死死锁定了他的身影,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正在悄然逼近,而关外的铁骑,已经开始整军,马蹄声隐隐传来,打破了边关的静夜,预示着天一亮,便是血雨腥风。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