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绷而微颤,却字字清晰:
“陛下!万万不可触碰此珠!”
大殿骤然死寂。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来,惊愕、不解、质疑交织在一起。
皇帝眉峰紧锁:“为何?”
“此珠中空,内部藏有火药!”顾长安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只需稍一震动,便会轰然爆炸!”
火药?
夜明珠里藏火药?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呼延拓脸色骤变,虽只一瞬,却被顾长安牢牢捕捉。
“顾公子!”他厉声呵斥,语气带着被污蔑的震怒,“你竟敢污蔑我北狄至宝,是何居心!”
“居心姑且不论,我说的是事实。”顾长安目光如炬,直视对方,“此珠空心,内填火药,一触即炸。”
“一派胡言!”呼延拓声音拔高,“此乃传世奇珍,岂能容你如此诋毁——”
“既如此,便砸开验证。”顾长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不敢?那臣代劳。”
他迈步上前,便要动手。
“站住!”呼延拓横身阻拦,目露凶光,“此乃献给陛下的国礼,你一个小小侯府公子,也配触碰?”
“王子。”龙椅之上,皇帝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让他砸。”
呼延拓身躯一僵:“陛下……”
“朕说,让他砸。”语气不容置喙。
呼延拓脸色青白交替,最终恨恨退开。
顾长安走到夜明珠前,深吸一口气。
他并未鲁莽砸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布,轻轻裹住明珠,然后微微晃动。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一阵细微至极的沙沙声,从珠内传出。
那是火药颗粒滚动的声响。
铁证如山。
呼延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顾长安放下夜明珠,转身面向皇帝,沉声道:“陛下,臣所言非虚,此珠之内,确为火药。”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笼罩太和殿。
皇帝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穹,目光冷厉如刀,落在呼延拓身上:“呼延拓,你还有何话可说?”
呼延拓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来人!”赵元璟猛地拍向扶手,龙威震怒,“将北狄使团全数拿下!”
禁军蜂拥而入,甲叶铿锵,将呼延拓一行团团围住。呼延拓未作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顾长安,眼神里充满愤怒、恐惧,还有最深的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顾长安没有回答,转身退回父亲身后。
殿外,呼延拓的嘶吼渐渐远去:“我是北狄王子!你们不能如此待我——”
声音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大殿依旧死寂,百官噤若寒蝉。
皇帝凝视顾长安,目光复杂难明:“顾长安,你今日,救了朕一命。”
“臣不敢,此乃臣之本分。”
“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高官?金银?还是爵位?”
顾长安躬身,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臣一无所求,只求陛下彻查一事。”
“何事?”
“这颗藏有火药的假‘草原之眼’,如何能越过边关盘查,一路畅通无阻送入京城,直至太和殿陛下面前?”
殿内气温骤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北狄刺客能将如此凶险之物,千里迢迢送至龙椅之前,绝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
朝中有内应。
高官,勋贵,甚至……皇子。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被扫及之人无不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查。”赵元璟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给朕彻查到底,不论牵涉何人,绝不姑息。”
“臣遵旨!”大理寺卿王崇文“扑通”跪倒,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起身,拂袖转入后殿。
“恭送陛下——”
百官高呼,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散,却掩不住底下人心惶惶。
四
宴席散尽,百官三三两两离去,人人面色各异,有惊魂未定,有暗自庆幸,有满腹疑云,更有暗中盘算。
顾长安随父走出太和殿,顾长平亦步亦趋,一路沉默。
行至午门,顾怀山驻足转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你何时知晓珠内有火药?”
“殿上见时方知。”
“如何得知?”
顾长安沉默一瞬,淡淡道:“猜的。”
顾怀山望着他,眼底有审视,有疑虑,最终却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你的‘猜’,倒是越来越准了。”
“走在死路上,总要学会看路。”顾长安微微一笑。
顾怀山点头,不再多问。
三人登车,马车缓缓驶离宫城。
车厢内,顾长平一直盯着顾长安,终于按捺不住:“哥,方才在殿上,你不怕吗?”
“怕。”
“怕还敢站出来?”
“不站出来,会死更多人。”顾长安看向他,“那珠一炸,你我、父亲、满朝文武,皆无生路。”
顾长平默然。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问:“哥,你那幅画,到底画的什么?”
“想看?”
“想。”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真品已入御书房,这是他前夜临画时留下的底稿。
顾长平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险峰、大河、古道、雪山,气势磅礴,扑面而来。
“这是……”
“秦岭、黄河、河西走廊、高原雪山。”顾长安声音轻缓,“我梦里见过的地方。”
顾长平捧着草图,久久不语,再抬头时,眼底已满是敬佩,也夹杂着几分迷茫:“哥,你变了。”
“这话你已说过。”
“因为变化太大了。”顾长平声音低了下去,“从前的你,画不出这样的画;从前的你,不敢在殿上以命相搏;从前的你……”
他顿了顿,艰难吐出一句:“从前的你,不是英雄。”
“我也不是。”顾长安轻轻摇头,“我只是一个不想死,也不想身边人死的人。”
顾长平还想说什么,马车已停在永安侯府门前。
顾长安跳下车,抬头望向天空。
天朗气清,白云悠悠,阳光暖得恰到好处。
他深深吸了一口宫外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朝堂上的压抑尽数吐尽。
“哥。”顾长平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你殿上那句,要查内应……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数了?”
顾长安偏头看他:“你觉得是谁?”
顾长平喉间微动,一字一顿,轻如风声,却字字清晰:
“三皇子。”
顾长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转身,迈步踏入侯府大门。
“哥——”顾长平在身后唤住他。
“嗯?”
“小心。”
顾长安脚步微顿。
这是今日,第二个人对他说这两个字。
他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后。
顾长平立在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绪纷乱如麻。
“哥,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轻叹一声,随之入府。
五
当夜,三皇子府。
月光冷清,洒在庭院银杏的秃枝上,凝出一层寒霜。赵元澈立在书房窗前,指尖捏着一张细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夜明珠事败,呼延拓被擒。
他反复看了两遍,随手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面,纸页蜷缩、焦黑、化为飞灰,簌簌落在地上,像一地破碎的阴谋。
“殿下。”刘敬业在门外低声禀报,“顾长安今日在殿上……”
“我知道。”赵元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坏了我们大事,此人留着必成大患,不如……”
“不。”赵元澈转过身,眼底深不见底,“留着他。”
刘敬业一怔:“殿下?”
“他今日救了父皇性命,声望正盛。”赵元澈声音冷冽,“他若此时暴毙,满朝文武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我。”
“可……”
“没有可是。”赵元澈语气不容置疑,“顾长安一事,暂时搁置,不许任何人动他。”
“……是。”刘敬业躬身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
赵元澈重新望向窗外冷月,沉默许久,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森然玩味:
“顾长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色无声,无人应答。
六
同一夜,永安侯府。
顾长安卧于榻上,毫无睡意。
白日之事在脑海中反复翻涌。
那颗火药夜明珠,如何能一路无阻入京?如何能堂而皇之摆上太和殿?朝中内应,究竟是谁?
答案,他几乎可以确定。
但猜得到,与拿得住证据,是云泥之别。
他闭目凝神,再度沉入金色地图。
京城全貌在识海中铺开,他将心神锁定太和殿,图谱层层放大——
太和殿地基之下,竟藏着一处隐秘密室。
密室之中,绑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被粗绳捆在石柱上。
顾长安凝神细看那人面容。
呼延拓。
北狄王子。
他竟被秘密囚禁在太和殿地底。
顾长安猛地睁眼,眸中寒光一闪。
太和殿地下密室,何人所建?
是皇帝?
还是……另有其人?
他压下心惊,再度沉入地图。
密室外,一条狭窄通道蜿蜒延伸,曲曲折折,穿过宫墙,穿过街巷,一路通向一个顾长安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
听雨轩。
三皇子名下的茶楼。
通道尽头,正是那口连通靖安侯府地宫的古井。
顾长安心脏重重一沉。
一条密道,串起太和殿地宫、听雨轩、靖安侯府地下空洞,也串起了北狄、三皇子、朝堂阴谋所有的线头。
“赵元澈……”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冷冽,“你布这么大一张网,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乌云缓缓移动,一点点吞噬月光。
天地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那张笼罩京城的无形大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