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了好多年?”
“是啊,”厨娘压低声音,“听说是老侯爷在世的时候锁的。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顾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钥匙在谁手里?”
“在侯爷手里。”厨娘摇了摇头,“谁也拿不到。”
顾长安没有再问。
他慢慢地吃完早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
“王婶,粥很好喝。”
厨娘受宠若惊地笑了:“公子喜欢就好。”
顾长安走出厨房,沿着回廊往东走。
东院。
那个锁了好多年的小院子。
他走到东院的时候,果然看到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
铁锁很凉,凉得像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金色的地图。
地图展开,东院的全貌在脑海中浮现——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已经干了。正房的门窗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但在地图上,那个小院的地底下,有一条——
通道。
弯弯曲曲,通向地下深处。
通向那条他昨天发现的密道。
顾长安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找到了。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转身往回走。
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他知道,那条密道,迟早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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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当天下午,顾长安正在房间里看书——一本《大渊地理志》,是他在父亲书房里翻出来的——福伯急匆匆地跑进来。
“公子!公子!”
“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让侯爷和公子进宫!”
顾长安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
“进宫?做什么?”
“说是北狄使团到了,皇上要在宫里设宴款待,让朝中勋贵都去。”
北狄使团。
上午赵铁山才说他们进城,下午就要设宴款待。这速度,太快了。
“父亲呢?”
“侯爷已经更衣了,让公子也赶紧换衣裳。”
顾长安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衣橱前,翻出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这是原身的衣服,料子很好,但款式花哨,领口绣着几朵兰花,袖口还镶着银线。
“这衣服……”他皱了皱眉。
“公子,”福伯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您最喜欢的衣裳。”
“以前是以前,”顾长安把它扔回衣橱,又翻出一件玄色的,“以后穿这个。”
福伯愣了一下,但没敢多说什么。
顾长安换好衣裳,走出房间。
院子里,顾怀山已经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侯爵朝服——玄色底,绣金色蟒纹,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肃穆,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神像。
顾长平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武官袍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英气勃勃。
父子三人,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顾怀山看了顾长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素净的玄色长袍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走。”他转身往外走。
顾长安和顾长平跟在后面。
出了二门,穿过甬道,来到大门前。
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顾怀山的,后面那辆是顾长安和顾长平的。
“上车。”顾怀山头也不回地说,钻进了前面的马车。
顾长安和顾长平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开始移动。
车厢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
“哥,”顾长平先开口,“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
“谢谢。”顾长安说。
“比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好看多了。”
“我知道。”
顾长平犹豫了一下,又说:“哥,进了宫,你别乱说话。”
“我没打算说话。”
“那就好。”顾长平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不对,你也别一句话不说。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
“你到底想让我说话还是不说话?”顾长安笑了。
顾长平挠了挠头,自己也笑了。
“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在宫里又出事。”顾长平的声音低了下来,“宫里不比外面,那里的人,比大理寺的还可怕。”
顾长安看着弟弟,目光变得柔和。
“放心,”他说,“我不会出事的。”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道,越走越安静。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那是皇城的方向。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京城的街道,他昨天用《山河社稷图》扫描过一遍,每一条路、每一座建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亲眼看到那些建筑,感觉还是不一样。
太和殿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座金色的山。午门前的广场上,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马车在午门前停下。
“下车。”顾怀山的声音从前面的马车里传来。
顾长安和顾长平跳下马车,跟在顾怀山身后,走进了午门。
午门之后,是太和门。太和门之后,是太和殿。
太和殿,大渊朝最宏伟的建筑,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
顾长安走进太和殿的那一刻,被震撼了。
大殿宽九间,深五间,寓意“九五之尊”。金砖墁地,白玉为栏,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子撑起穹顶,每一根都要三人合抱。殿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正北面,是一张巨大的龙椅,通体鎏金,雕刻着九条蟠龙。龙椅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山河社稷图——
顾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山河社稷图。
和他脑海中那幅金色的地图,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皇帝赵元璟。
他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和三天前在天牢里那个微服出行的中年人判若两人——一个像藏在鞘中的剑,一个像出鞘的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顾长安跟着父亲和弟弟跪下,磕了三个头。
“平身。”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百官起身。
“宣北狄使团上殿。”
“宣北狄使团上殿——”太监尖利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双鹰眼锐利如刀。他穿着一身北狄的王族服饰——貂皮大氅,金丝腰带,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北狄王子,呼延拓。
他身后跟着八个随从,个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目光凶狠。他们走进太和殿,没有下跪,只是微微弯腰,行了一个北狄的礼节。
“北狄王子呼延拓,参见大渊皇帝。”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倨傲。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文武百官的脸色都很难看。北狄使团不跪,这是对大渊的侮辱。但皇帝没有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辛苦。”呼延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顾怀山。
“这位就是永安侯顾怀山?”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
顾怀山面无表情:“正是。”
“久仰大名。”呼延拓微微一笑,“听说侯爷精通兵法,守边多年,我北狄将士无不敬佩。”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挑衅。
顾怀山守边多年,打得北狄抬不起头。呼延拓说“敬佩”,实际上是说“我们记住你了”。
“王子过奖。”顾怀山不卑不亢。
呼延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继续扫视。然后,他看到了顾长安。
“这位是?”
顾长安站了出来。
“在下顾长安,永安侯之子。”
呼延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顾长安?”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听说你前几天被关在大理寺,罪名是调戏良家?”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长平的脸色变了,拳头攥得嘎巴响。顾怀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石像。
顾长安笑了。
“王子消息倒是灵通,”他说,“不过,调戏良家这个罪名,已经被大理寺驳回了。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呼延拓的笑容更深了,“那顾公子到底有没有调戏?”
“有也罢,没有也罢,”顾长安的语气不卑不亢,“王子远道而来,不关心两邦和议,倒关心在下的一桩小事。这未免有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呼延拓的眼睛。
“舍本逐末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得好。”皇帝点了点头,“王子远来是客,朕已备下酒宴,请。”
呼延拓看了顾长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多谢陛下。”他微微弯腰,跟着太监走向宴席。
顾长安退回队列中,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有警惕,也有——
杀意。
来自呼延拓身后的一个随从。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两块寒冰。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顾长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冰冷,残忍,不动声色。
顾长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父亲走向宴席。
他知道,这个人,比呼延拓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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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宴会设在太和殿旁边的文华殿。
大殿里摆着几十张案几,每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皇帝坐在正北面的御座上,呼延拓坐在右手边的客席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坐两侧,顾怀山坐在勋贵席的首位,顾长安和顾长平坐在他身后。
宴席上的菜肴很丰盛——烤全羊、清蒸鲈鱼、红烧鹿肉、八宝鸭……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没有人有胃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呼延拓身上。
酒过三巡,呼延拓忽然站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这次来,除了朝贡,还有一件事。”
皇帝放下酒杯:“说。”
“我北狄和大渊,已经打了三百年的仗。三百年间,两国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我父王年事已高,不愿再看到两国子民流血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
“所以,父王让我来,向陛下求一个和。”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求和?
北狄求和?
这是三百年来头一次。
“如何求和?”皇帝问。
“很简单,”呼延拓说,“山河关以北的三州之地,本就属于我北狄。大渊只要把这三州还给我们,两国便可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山河关以北的三州,是大渊朝的北大门。如果把这三州割让给北狄,山河关就成了前线,京城就暴露在北狄的铁骑之下。
这是要命的条件。
“放肆!”一个老臣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山河关以北的三州,是我大渊的领土,一寸也不能让!”
呼延拓不慌不忙:“这位大人不要激动。我只是在提一个建议。如果陛下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如果不愿意,那今年秋天,我北狄的五万骑兵,就只能自己来拿了。”
五万骑兵。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文华殿里炸开了。
文武百官的脸色都变了。
北狄五万骑兵南侵,以现在大渊的军力,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山河关的守军只有八千人,粮草不足,军械老旧。朝廷里党争不断,谁也不愿意出兵增援。如果北狄真的打过来——
山河关,危矣。
京城,危矣。
大渊,危矣。
大殿里鸦雀无声。
皇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长安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王子,”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的条件,朕知道了。容朕考虑几日。”
“当然。”呼延拓举起酒杯,“陛下慢慢考虑。我不急。”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长安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
好奇。
“顾公子,”他忽然开口,“听说你在天牢里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大殿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顾长安身上。
“什么有意思的事?”顾长安问。
“你拿出一张粮价表,说有人在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呼延拓的笑容意味深长,“顾公子,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随便指一个人,就会被人说是信口开河。如果他不说,就会被人说是心虚。
“王子,”他微微一笑,“在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在下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不会是北狄的朋友。”
呼延拓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因为,”顾长安继续说,“一个连自己国家的根基都要动摇的人,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朋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说得好。”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今日宴席到此为止。王子远道而来,早些休息。”
“谢陛下。”呼延拓站起身,弯腰行礼。
他转身走出文华殿时,经过顾长安身边,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你很有意思。可惜——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呼延拓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翘起。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他在心里笑了笑。
“那我就笨一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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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回府的马车上,顾长平一直盯着顾长安看。
“怎么了?”顾长安问。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顾长平的表情很复杂,“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你还说?”
“不说,更危险。”
顾长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变了。”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变化太大了。”顾长平的声音低了下来,“以前的你,不会说那些话。以前的你,只会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现在的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现在的你,像另一个人。”
顾长安看着他,目光柔和。
“我就是我,”他说,“只是以前不想动脑子,现在不得不动了。”
顾长平没有说话。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下。
顾长安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空中。
“哥,”顾长平站在他身边,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北狄打过来。”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山河关,不会破。”
顾长平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顾长安转身走进侯府大门。
身后,月光如水,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剑。
锋利,笔直,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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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