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吾儿长大了’。”
顾长安的眼眶再次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情绪压了下去。
“走吧,”他说,“别让人看到你。”
沈福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长安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钥匙是铜的,很旧,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借着天窗漏进来的光,仔细地看。
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字。
“顾”。
顾家的钥匙。
顾长安微微一笑,把钥匙塞进袖中,和信、纸条放在一起。
他不走。
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走了,就输了。
不走,还有翻盘的机会。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明天,”他喃喃自语,“有人要对我动手。”
“那就来吧。”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金色的地图。
地图缓缓旋转,右上角的数字在缓缓恢复:
0.3% → 0.4%。
“够了。”他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0.4%的能量,够我死里逃生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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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当天夜里,子时。
天牢里一片死寂。
连油灯都灭了,只有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块。
顾长安没有睡。
他在等。
等那些要来“提审”他的人。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很轻,但顾长安的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都是练家子。脚步稳,节奏匀,呼吸压得极低。
他们来了。
铁锁响了一声——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某种工具撬开的。手法很熟练,熟练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牢门被推开。
三个人闪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同样黑衣蒙面,同样眼神冰冷。
“顾长安?”高个子低声问。
“是我。”顾长安说。
“跟我们走。”
“去哪儿?”
“少废话。”高个子一把抓住顾长安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走!”
顾长安没有挣扎。
他顺从地站起来,跟着三个人走出了牢房。
走廊里很暗,但高个子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天牢的后门。
后门开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高个子把顾长安推上马车。
车厢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顾长安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辆车,不久前运过死人。
马车开始移动。
顾长安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金色的地图。
地图展开,京城的地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能“看到”马车的位置,能“看到”马车行驶的路线,能“看到”沿途的每一座建筑、每一条巷子。
马车在往北走。
北边,是皇城的方向。
但不是皇城——在到达皇城之前,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一座宅子的后门前。
“下来。”高个子掀开车帘。
顾长安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那座宅子。
宅子很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没有匾额,看不出是谁家的产业。
但《山河社稷图》告诉他——这座宅子,是刘敬业的私宅。
“有意思。”顾长安嘴角微微翘起。
高个子推着他进了宅子,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
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
圆脸大耳,眯着眼睛,像一尊弥勒佛。
刘敬业。
“顾公子,”他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说,“深夜请来,多有得罪。”
顾长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刘大人,”他说,“你把我从天牢里提出来,不怕被人发现?”
“不会。”刘敬业摇了摇头,“天牢的狱卒,都是我的人。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那我明天再审的时候,人不见了,怎么交代?”
“明天再审?”刘敬业笑了,“顾公子,你觉得你还能活到明天?”
顾长安沉默了。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刘敬业忽然问。
“三皇子。”顾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刘敬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顾长安捕捉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刘敬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和和气气的腔调,而是多了一丝冷意。
“猜的。”顾长安说,“今天在堂上,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你看我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犯人,像是在看一颗棋子。能把你这种人当棋子使的,朝中没几个人。”
刘敬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伪装,是面具。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顾公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是聪明,”顾长安说,“是被逼的。”
刘敬业站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知道。”顾长安说,“因为我父亲挡了你们的路。”
刘敬业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公子,”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父亲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三皇子想要的。你父亲不给,所以三皇子要给他一个教训。而你,就是那个教训。”
“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非要杀我不可。”
刘敬业笑了。
“顾公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你不死,你父亲就不会低头。你父亲不低头,三皇子就拿不到那份东西。所以——”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你必须死。”
顾长安看着那把匕首,忽然笑了。
“刘大人,”他说,“你杀我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杀了我,明天怎么交代?一个大理寺的在押犯,在天牢里被人杀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刘敬业微微一笑:“顾公子畏罪自尽,这个说法,够不够?”
“畏罪自尽?”顾长安笑了,“用匕首抹脖子?我手上的镣铐还没解呢,怎么自尽?”
刘敬业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看顾长安手腕上的镣铐——那是死囚镣铐,二十斤重,铁环上还有暗红色的血渍。戴着这种东西,别说抹脖子了,连手都抬不到脖子那么高。
“这……”刘敬业愣住了。
“刘大人,”顾长安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想杀我,我可以理解。但你得想清楚了——杀了我之后,你怎么收场?”
刘敬业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想清楚了。把顾长安从天牢里提出来,在他的私宅里杀人,然后伪造一个“畏罪自尽”的现场——这套流程,他做过不止一次。
但问题是——顾长安手上戴着死囚镣铐。
一个戴着死囚镣铐的人,是不可能“畏罪自尽”的。这一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如果顾长安死了,仵作来验尸,第一眼就会发现这个破绽。到时候,就不是“畏罪自尽”了,而是“谋杀”。
谋杀在押犯,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你——”刘敬业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大人,”顾长安打断了他,“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放我回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顾长安说,“你只需要相信——杀了我,你的麻烦会比不杀我大得多。”
刘敬业沉默了。
顾长安继续说:“你想想,今天我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手里有一份粮价表,那份表上记录着京城近半年的粮价波动。所有人都知道,我从那份表上看出了有人在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
“如果明天我死了,所有人都会怎么想?”
刘敬业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们会想,”顾长安替他说出了答案,“是那个囤积居奇的人杀了我。是那个制造恐慌的人杀了我。是那个动摇朝廷根基的人杀了我。”
“到那时候,我顾长安就不再是一个调戏良家的纨绔废物——而是一个因为揭发真相而被灭口的英雄。”
“一个英雄的死,会激起多少风浪?”
“一个英雄的死,会让多少人开始调查那份粮价表背后的真相?”
“到那时候,三皇子——不管你叫他什么——都会变成众矢之的。”
刘敬业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紫。
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不是算计,”顾长安说,“是被逼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敬业的眼睛。
“刘大人,你杀了我,三皇子的事就藏不住了。你不杀我,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自己选。”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敬业握着匕首,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还能像顾长安这样——冷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好。”他收起匕首,声音沙哑,“你赢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他指着顾长安,“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转告三皇子。三皇子会怎么对付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顾长安说。
“滚。”刘敬业挥了挥手,“滚回你的天牢去。”
顾长安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书房。
高个子黑衣人在门口等着他,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百只苍蝇。
“走。”他抓住顾长安的胳膊,把他拖上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来时的路。
顾长安坐在车厢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场博弈,他赌的是命。
赢了,活。输了,死。
他赢了。
但赢的代价是——他彻底暴露了。
刘敬业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三皇子。三皇子会知道,永安侯府的嫡长子顾长安,不是废物,而是一个能看透局势、能算计人心的聪明人。
聪明人,有时候比废物更危险。
因为聪明人,会被人当作对手。
而对手,是要被除掉的。
马车在天牢后门停下。高个子把他推进牢房,解开死囚镣铐,换回轻便的候审镣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长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金色的地图缓缓旋转。
右上角的数字,停在了0.2%。
“够了,”他喃喃自语,“0.2%的能量,够我活到明天了。”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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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月十二日,卯时。
天边刚露出一线光。
顾长安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边那颗启明星。
他在等。
等今天的审讯。
等那个最终的结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明远的,也不是刘敬业的,也不是那个黑痣汉子的。
这串脚步声很重,重得像踩在人心口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天在走路。
铁锁响了一声——这次是用钥匙开的。
牢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明黄色袍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口。
他的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便衣侍卫,腰悬长刀,面色冷峻。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黄色。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颜色。
“顾长安?”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是。”顾长安站起身。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镇定,”他说,“朕——本官听说,你在公堂上舌战群儒,把大理寺的三位大人都问得哑口无言?”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想跪,而是因为——来人腰间挂着一块龙纹玉佩。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佩戴的东西。
“草民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平静。
中年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朕?”
“明黄色,龙纹玉佩,”顾长安低着头,“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穿能用。”
中年人笑了。
“起来吧,”他说,“朕今天微服出行,不想让人知道。”
顾长安站起身,和皇帝面对面站着。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见到皇帝。
赵元璟,大渊朝第十七代皇帝,年号永安。此人登基二十余年,朝中党争不断,边疆战事不休,但皇位稳如泰山。有人说他是昏君,有人说他是明君,更多的人说——
他是一只老狐狸。
一只在朝堂这个泥潭里,游了二十多年还毫发无损的老狐狸。
“顾长安,”皇帝开口,“朕听说,你手里有一份粮价表?”
“是。”
“给朕看看。”
顾长安从袖中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粮价表,双手递上。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能看出什么?”
“有人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顾长安把在公堂上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谁?”
“草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但草民知道,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朝中不超过五个。”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哪五个?”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报出名字,皇帝就会知道他在公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推理,而是有确凿的证据。一个纨绔废物,怎么可能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他报不出名字,皇帝就会觉得他在胡搅蛮缠,之前的那些话都是信口开河。
“陛下,”他缓缓开口,“草民不敢妄加猜测。但草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粮价大涨,民心不稳。民心不稳,则社稷不固。社稷不固——”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则无论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坐不稳。”
皇帝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
意外。
他没有想到,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个被关在天牢里的死囚,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父亲,”皇帝忽然换了话题,“知道朕来见你吗?”
“不知道。”顾长安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朝中得罪了多少人?”
“知道。”
“你不怕?”
“怕。”顾长安说,“但怕也没用。”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太直,直得让人头疼。你——”皇帝顿了顿,“你比他聪明。”
顾长安没有说话。
皇帝把粮价表折好,塞进袖中。
“这份东西,朕拿走了。”
“是。”
“你的事,朕会让人查。”
“谢陛下。”
“别急着谢,”皇帝转身走向牢门,“查清楚了,是生是死,还不一定。”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顾长安,”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昨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朕都知道了。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
“什么话?”
“有人要动摇朝廷根基。”
他推开牢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出。
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长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
疲惫的笑。
“皇帝来了,”他喃喃自语,“事情,闹大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金色的地图缓缓旋转。
右上角的数字,从0.2%跳到了0.3%。
不是因为思考,也不是因为读书。
而是因为——他见到了皇帝。
“行万里路,”他苦笑了一下,“原来见皇帝也算‘行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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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