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他把那颗种子种下去了。
种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
接下来,它会自己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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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审讯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午时一直到申时。
王崇文又传了三个证人上堂,都是当日参加春宴的宾客。他们的证词比刘福、春兰、秋月的要严谨得多,但顾长安依然从他们的回答中找到了破绽。
“你说你‘闻声而来’,请问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是尖叫?是哭泣?还是喧哗?”
“你说你看到顾小姐‘衣衫不整’,请问是哪里不整?是袖子破了?还是衣领歪了?还是裙摆皱了?”
“你说你看到在下‘面带笑意’,请问在下笑的时候,是在看顾小姐,还是在看别处?是在说话,还是在沉默?”
每一个问题都不大,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在那些证人的证词上划开一道口子。口子多了,整块布就散了。
到最后,那些证人的证词变得支离破碎,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申时三刻,王崇文宣布休庭。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明日再审。顾长安押回天牢。”
“大人!”顾长安忽然开口。
“还有何事?”
“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说。”
“在下请求——明日再审时,允许在下带一份东西上堂。”
王崇文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顾长安微微一笑:“一份粮价表。”
粮价表?
王崇文愣住了。周明远的表情微微变了。刘敬业的眯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堂外围观的人群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纨绔废物在搞什么名堂。
“你要粮价表做什么?”王崇文问。
“大人,”顾长安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在下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一桩调戏案。但正如在下刚才所说,它背后另有文章。而在下手中的这份粮价表,就是揭开这篇文章的钥匙。”
“放肆!”王崇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本官审案,不需要你教!你一个戴罪之人,有什么资格在本官面前谈什么‘文章’?”
“大人,”顾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在下不是要教大人审案。在下只是想证明——有人制造这桩案子,不只是为了害在下一个人。他们的目的,比这更大。大到足以动摇朝廷的根基。”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动摇朝廷根基。
这六个字,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最敏感的话题。尤其是在大渊朝——这个外有强敌、内有党争、皇帝多疑、百官自危的朝代。
王崇文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是没有听出顾长安话里的分量,而是因为听出来了,所以才慌乱。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简单。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没想到,顾长安居然敢在公堂上把这件事挑明。
“退堂!”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之大,把堂外的围观者都吓了一跳。
“押回去!”
黑痣汉子上前,一把抓住顾长安的胳膊,把他往堂下拖。
顾长安没有挣扎。他顺从地转过身,跟着黑痣汉子往外走。走到大堂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公案后面的三个人。
王崇文的脸色铁青,像一块被烧过头的青砖。
周明远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刘敬业,那个圆脸大耳的弥勒佛,依然笑眯眯的。但他的小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顾长安前世见过。
那是在无人区里,被狼群盯上时,狼的眼睛里发出的光。
冰冷。残忍。志在必得。
顾长安收回目光,跟着黑痣汉子走出了大堂。
身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大理寺的大门“砰”地一声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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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回到天牢时,天已经黑了。
黑痣汉子把他推进牢房,解开死囚镣铐,换回轻便的候审镣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长安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审讯,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三个靖安侯府的证人,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那些证词的漏洞,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些证人是被人授意做伪证的。
但问题是——授意他们的人是谁?
靖安侯本人?
不太可能。顾家和靖安侯府是世交,靖安侯没有理由害顾长安。除非……有人逼迫他。
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逼迫一个侯爷?
答案呼之欲出。
顾长安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金色的地图。
地图还在旋转,右上角的数字变了:
0.2% → 0.35%。
思考的奖励。
他微微一笑,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第一,三个靖安侯府的证人证词漏洞百出,基本可以确定是伪证。这证明,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被人设计的。
第二,靖安侯府配合这场设计,要么是被逼迫,要么是被收买。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幕后之人的能量极大。
第三,王崇文今天的表现很反常。他明明是主审官,却一直在看周明远的眼色。这说明,他要么是心里没底,要么是——他也被幕后之人控制了。
第四,刘敬业的眼神。那个笑眯眯的弥勒佛,才是今天堂上最危险的人。他的眼神告诉顾长安——这个人,要么是幕后之人的棋子,要么就是幕后之人本人。
而周明远……
顾长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牢房对面的墙壁上。
周明远是一个变量。
他昨晚来见顾长安,开出“布防图换命”的条件,被拒绝后又用“粮价表”来考验他。这说明,周明远也在找帮手。一个能帮他摆脱控制的帮手。
也就是说——周明远,也是被人控制的。
“一条链子,”顾长安喃喃自语,“从靖安侯府的证人,到周明远,到王崇文,到刘敬业——这是一条完整的链子。链子的顶端,是那个幕后之人。”
“而这条链子,今天被我扯松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他闭上眼睛,“我会把链子扯得更松。松到——那个幕后之人,不得不亲自出面来收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像死神的指尖。
但他的笑容,比月光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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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深夜。
脚步声再次从走廊深处传来。
这一次,顾长安没有装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牢房门口,像是在等一个人。
铁锁响了两声,牢门被推开。
周明远走进来。
他今晚没有穿官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服,腰间没有挂腰牌,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表情比昨晚更加复杂——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丝顾长安昨晚没有看到的东西。
恐惧。
“顾公子,”他在顾长安对面坐下,声音很低,“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顾长安说。
“你不怕?”
“怕。”顾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怕也没用。与其怕,不如想想怎么活。”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他缓缓开口,“已经传出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传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但你能告诉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宫里,”他说,“传到了宫里。”
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宫里。
这两个字,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谁?”
“不知道。”周明远摇头,“消息是从堂外围观的人嘴里传出去的。那些围观的人里,有各府的耳目。南党的、北党的、勋贵的、甚至宫里人的。你今天的每一句话,现在都已经摆在京城所有大人物的案头了。”
顾长安沉默了。
这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是他计划中最好的一部分。
“周大人,”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在堂上提粮价表吗?”
周明远一愣。
“粮价表,”顾长安自问自答,“是你昨晚给我的。你让我看那份表,不只是为了考验我。你是想借我的嘴,把那些话在公堂上说出去。”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
“你不用否认。”顾长安打断了他,“你昨晚来见我,不是为了布防图——你明知道我不会给你。你是为了粮价表。你想让我在公堂上说出那些话——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然后让这些话传到该听到的人的耳朵里。”
周明远的表情,像被人扒光了衣服。
“我说的对吗?”顾长安问。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周明远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顾长安看不懂的东西。
“顾公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是聪明,”顾长安摇头,“是被逼的。人在死路上走,总要学会看路。”
周明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他站起身,“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瞒你。粮价表的事,是我故意给你的。但我没想到,你会在公堂上直接说出来——而且还说得那么……那么……”
“那么不怕死?”顾长安替他说完。
“对。”周明远苦笑,“你知道那些话传到宫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会害怕。”
“对。有人会害怕。但害怕的人,也会杀人。”
“我知道。”顾长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越害怕,就越不敢杀我?”
周明远愣住了。
“你想,”顾长安继续说,“今天我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手里有一份粮价表,那份表上记录着京城近半年的粮价波动。所有人都知道,我从那份表上看出了有人在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
“如果明天我死了,或者后天我被问斩了——所有人都会怎么想?”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
“他们会想,”顾长安替他说出了答案,“是那个囤积居奇的人杀了我。是那个制造恐慌的人杀了我。是那个动摇朝廷根基的人杀了我。”
“到那时候,我顾长安就不再是一个调戏良家的纨绔废物——而是一个因为揭发真相而被灭口的英雄。”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一个英雄的死,会激起多少风浪?”
“一个英雄的死,会让多少人开始调查那份粮价表背后的真相?”
“到那时候,那个幕后之人——不管他是谁——都会变成众矢之的。”
周明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顾公子,”他终于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大理寺?”
“不,”顾长安摇头,“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活着走出去。而且,我还会活着走出去。”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凭的不是自信,”顾长安说,“凭的是——那个幕后之人,比我更怕死。”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震惊、有敬佩,也有一丝深深的悲哀。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问出了昨晚问过的问题。
“我是顾长安。”顾长安的回答和昨晚一样,“永安侯府的嫡长子,京城第一纨绔废物。只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死到临头的时候,突然开了窍。”
周明远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停下脚步。
“顾公子,”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再审的时候,我会帮你把粮价表带上堂。”
“我知道。”顾长安说。
“但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刘敬业。”
顾长安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周明远推开牢门,走了出去。
铁锁重新锁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长安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敬业,”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圆脸大耳,眯着眼睛,像一尊弥勒佛。”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金色的地图。
地图缓缓展开,京城的地形地貌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大理寺丞刘敬业”这个名字上,地图立刻弹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刘敬业,大理寺丞,永安十三年进士,永安十六年任大理寺丞。贪腐指数:无法显示。”
无法显示?
顾长安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无法显示”的情况。
为什么无法显示?
是因为刘敬业没有贪腐?还是因为——他的贪腐指数太高,高到地图暂时无法评估?
或者,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只是“大理寺丞”这么简单?
顾长安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
“刘敬业,”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
天,又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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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