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周明远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坚定。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
“顾公子,”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让我很意外。”
“是吗?”
“京城里所有人都说你是废物。”周明远的目光复杂,“但他们错了。”
“不,他们没完全错。”顾长安笑了笑,“以前的我确实是废物。只是人到了死路上,总要变一变。”
周明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地上。
那是一张粮价表。
京城近半年的粮价波动,按月记录,精确到每一旬。
“这是什么?”顾长安问。
“你帮我一个忙,我帮你周旋案子。”周明远说,“这次的忙,不涉及布防图,不涉及军事机密。你只需要告诉我——从这张表上,你能看出什么?”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那张粮价表。
他前世是国家地理记者,走南闯北,对各地的物产、物价、经济状况都了如指掌。看粮价表这种事,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
“周大人,”他抬起头,“你这是在考我?”
“算是吧。”周明远笑了笑,“你刚才说‘以前的你确实是废物’,那我想看看,现在的你是什么成色。”
顾长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重新审视那张粮价表。
粮价。京城。半年。
他很快发现了异常。
“七月的粮价比六月涨了三成。”他指着表格上的数据,“八月又跌回原价,九月再涨,十月再跌。这种波动幅度,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周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
“正常的粮价波动,应该跟着季节走。青黄不接的时候涨,秋收之后跌。但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九月的数字上,“九月是秋收的季节,粮价应该跌,但它反而涨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囤积居奇。”顾长安抬起头,目光笃定,“有人在九月大量收购粮食,人为抬高粮价。等到十月再抛售,赚取差价。而且这个人手里的资金非常雄厚,能影响整个京城的粮价。”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你说对了”的赞赏,而是“你说得太对了”的震惊。
“还有呢?”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还有,”顾长安继续分析,“这种操作手法,不像是普通的商人。商人囤货,目的是赚钱,手法会更加隐蔽,不会让价格波动这么剧烈。这么剧烈的波动,更像是——有人在制造恐慌。”
“制造恐慌?”
“对。粮价大涨大跌,老百姓买不起粮食,就会对朝廷产生不满。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事。这是有人在用经济手段,动摇朝廷的根基。”
周明远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顾公子,”他终于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顾长安笑了笑,“我就是顾长安啊。永安侯府的嫡长子,京城第一纨绔废物。只不过——”他顿了顿,“死到临头的时候,突然开了窍。”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站起身,“这份粮价表的分析,就当是你给我的见面礼。你的案子,我会帮你周旋。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能帮你拖时间,不能帮你脱罪。真正能救你的人,不是我。”
“是谁?”
“你自己。”周明远转身走向牢门,“三天后开堂审理,你能不能活,看你在堂上怎么说了。”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顾公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如果有人在堂上问你,你还会这么说吗?”
“会。”顾长安的回答毫不犹豫。
“不怕得罪人?”
“怕。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牢门走了出去。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长安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镣铐还在,红肿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紫。但他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周明远,”他轻声念道,“贪腐七品,经手冤案十七起。你深夜来见我,不是为了布防图,也不是为了粮价表。”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周明远临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你是在找帮手。”
“一个能帮你扳倒你背后那个人的帮手。”
“那个人的手,伸到了山河关的布防图,伸到了京城的粮价,也伸到了我顾长安的案子里。”
“那个人是谁?”
“不急,”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从容,“三天后开堂审理,到时候,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金色的地图。
地图还在旋转,光芒比刚才更加柔和。右上角那行字发生了变化:
“行万里路:零里;破万卷书:一卷(粮价表分析)。地图能量:0.1%。”
“百分之零点一?”顾长安哭笑不得,“分析一张粮价表才涨这么点?那要攒到百分之百,我得累死。”
他关掉地图,重新睁开眼睛。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三天,”他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那束月光,“三天之内,我要翻盘。”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弄这一切。”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像他在前世面对那些无人区时一样——危险、未知,但绝不退缩。
“顾长安,”他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林牧,林牧就是你。你走过世界上最险的路,爬过最高的山,穿过最荒的沙漠。”
“一个小小的天牢,困不住你。”
“一个小小的朝堂,也困不住你。”
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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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一早,狱卒送来了一碗稀粥和半个窝头。
顾长安没有嫌弃。前世在无人区考察的时候,他连野菜都吃过,这碗稀粥已经算是“珍馐美味”了。他三两口吃完,把碗还给狱卒时,顺便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眼神浑浊,一看就是在这天牢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他接过碗,爱答不理地说:“三月十。”
“离问斩还有两天?”
“两天。”老狱卒点了点头,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镇定的。这间牢房关过不少人,临死前哭的、闹的、吓尿裤子的都有,像你这么淡定的,头一回见。”
“哭有什么用?”顾长安笑了笑,“哭能让我出去?”
“不能。”老狱卒摇了摇头,“但能让你心里好受点。”
“不好受。”顾长安说,“哭完更难受。与其哭,不如想想办法。”
老狱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的案子,是周大人在审。那个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顾长安说,“谢谢。”
老狱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将死的囚犯会对自己说谢谢。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端着碗走了。
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一个人,或者一个机会。
周明远昨晚来见他,绝不是心血来潮。那个人的每一步都有算计,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抛出“布防图”这个诱饵,是在试探顾长安的底线;他拿出“粮价表”来考验顾长安的才智,是在评估顾长安的价值。
一个贪官,深夜去见一个将死的囚犯,不是为了勒索,就是为了拉拢。
周明远显然是后者。
“他在找一个能帮他的人。”顾长安在心里梳理着昨晚的信息,“他要布防图,不是为了自己卖——他没有那个渠道。他是替别人要的。那个人,才是真正和北狄勾结的人。”
“而周明远,可能已经被那个人捏住了把柄,不得不替他做事。”
“但他不甘心。所以他要找一个帮手,一个能帮他摆脱控制的人。”
“这就是他来找我的原因。”
顾长安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周明远,你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没有选择——除了帮你,我只能等死。”
“但你错了。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没有选择。”
“而是因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他重新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片金色的地图。
这一次,他没有查看周明远的信息,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大理寺”三个字上。
地图再次放大,大理寺的内部结构一览无余——大堂、偏厅、牢房、卷宗库……每一个房间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扇门的朝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停在卷宗库的位置上。
“卷宗库,”他在心里默念,“所有案子的卷宗都存放在那里。我的案子,周明远的十七起冤案,都在那里。”
“如果能拿到卷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卷宗库肯定有人看守,他现在被锁在牢房里,连这间牢房都出不去,想那些没用。
他需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开堂审理,”他回忆起周明远昨晚的话,“到时候,看你在堂上怎么说了。”
堂上怎么说?
他微微一笑,脑中已经构思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关键,不是证明自己无罪——在这个节骨眼上,证据根本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把水搅浑。
把水搅得足够浑,让审案的官员看不清真相;把水搅得足够深,让背后的黑手无法控制局面。
而他搅浑水的工具,就是周明远给他的那份粮价表。
不,不是那份粮价表本身——那份表上的数据他已经记住了。他要用的是从那些数据中推导出来的结论。
“有人在囤积居奇,制造恐慌,动摇朝廷根基。”
这句话,周明远听了会心动,因为那是他扳倒对手的武器。
但换一个人听呢?
换一个站在朝堂最高处的人听呢?
那个人听到这句话,会想到什么?
顾长安的笑容更深了。
“那个人会想——谁在囤积居奇?谁在制造恐慌?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影响整个京城的粮价?”
“然后,那个人会去查。”
“查到最后,一定会查到周明远背后那个人的头上。”
“到那时候,我的案子,就不是调戏良家那么简单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如水。
“这就是我的翻盘之计——不是证明我无罪,而是证明,有人比我更有罪。”
“在一个更大的罪行面前,我的‘罪行’就微不足道了。”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那光落在他的脚边,暖洋洋的,像是在告诉他——活着,真好。
“还有两天,”他轻声说,“两天后,这场戏就要开锣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那笑容里,有算计,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牧啊林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前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那些经历,那些知识,不会白费。”
“现在,就是你用它们的时候了。”
意识深处,金色的《山河社稷图》缓缓旋转,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地图右上角的数字,悄然跳了一下:
0.1% → 0.15%。
“因为想通了翻盘之计?”顾长安有些意外,“这也能涨?”
他笑了笑,不再纠结。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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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