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自家门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有一团深色的东西,蜷缩在门垫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像一堆被人遗弃的旧衣物,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那团东西的边缘微微翕动着。
他站了两秒钟,也许更久。
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没有握枪的动作,只是自然地下垂。
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瞳孔甚至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他知道自己右脚的鞋尖在某个瞬间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朝那个方向偏了一度,或者两度。
他蹲了下来。
是一个女人。
黑发散落在地面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发丝在从窗户灌进来的风里轻轻颤动着。
她浑身都湿透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眼熟的卡通图案,外衣的一角被压在身体下面,另一角歪歪斜斜地搭在膝盖上。
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十指微微蜷着,她的皮肤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之前的那种即将振翅的、将动未动的蓄势。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了她垂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的脸露了出来。
眉眼弯弯,颧骨不高也不低,鼻梁不算太高,但线条柔和得恰到好处。
她的五官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幅被慢速显影的照片,所有的模糊都在褪去,所有的细节都在浮现,所有他在七年的时间里用尽全力覆盖、删除、打包、封印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以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他的骨头缝里、从他的血里、从他的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轰然崩裂。
是上原亚纪子。
降谷零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头发不到三厘米的距离,却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枪战之后的肾上腺素回落的抖,不是零下的冬夜里只穿一件薄外套执行任务时的抖,不是那种可以被意志力压制、被深呼吸平复、被咬紧牙关忽略的抖。
这种抖是从手腕开始的,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脊椎,蔓延到胸腔里那颗跳了二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从没乱过节奏、从没在任何危险面前多跳一拍或少跳一拍的心脏。
那颗心脏现在跳得毫无章法。
走廊尽头的窗户又灌进来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扫过眉骨。
他没有眨眼。
他终于放下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腹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触碰的面积很小,大约一个指节的长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碰到了她,因为他的指尖已经完全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
也许很烫,也许很凉,也许这七年的所有秋天都浓缩在了这一碰里,化成了一千度的热和零度的冷同时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两片扇形的阴影缓缓升起,露出了下面的颜色。
绿色。
他曾经在另一个世界的无数个清晨、正午、黄昏和深夜见过这种绿色。
这种绿色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调色盘里没有这种绿,它太干净了,干净到这个世界的空气都不配让它进入,每一缕经过她的视线都会自觉地先过滤掉所有灰尘和杂质,生怕弄脏了这双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眼神涣散,瞳孔还没有完全对焦,像是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降谷零读出了那个口型。
她喊的是零。
没有姓,没有敬语,没有多余的音节。
就是零。
像她在那间公寓里的几个月喊过无数次的那样,像她在每一个他做噩梦的凌晨的那样,像她在无数个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时刻里脱口而出的那样,也像她离别前眼含泪水的那样。
然后她的眼睛合上了。
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落。
黑暗中的走廊里,一个男人跪在自家门口的冰冷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晕倒的女人,用一种自己都不认识的姿势,把所有他以为已经彻底消失了的重量,重新按进了胸口。
好幸运,终于见到你了。
—全文完结—
注:接下来是之前答应大家把初版大纲放出来,不想看就别点进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