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老柳胡同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银白色的虫洞裂隙,一艘长舟般的宇宙飞船从虫洞中滑出,船身鳞甲流动着冷蓝色的光,尾迹如彗星的长发。
飞船只停留了一瞬,就化作一点星光消失在夜空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函笙煞有介事地从袖中排出三枚铜钱,将铜钱在掌心合拢,摇晃三下,掷向虚空。
铜钱在空中旋转翻腾,却没有落地,而是定格在二人面前。
同样的动作反复六次,便可组成一个卦象。
“坎卦初六,变爻为兑。水泽节,初九:不出户庭,无咎。变爻后成泽水困——困卦。大凶之象。”
艾尔森咋舌道:“这些天我确实睡眠情况不佳,越困越清醒,可能是咖啡喝多了?我该不会年纪轻轻就猝死吧?”
说起来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明天八点还要开会,是有些困了。
顾函笙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圈,方才吐出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先生别生气,我是第一次看这个,听不懂你们说的专业术语。”艾尔森连忙安抚他的情绪,“请先生接着解卦吧。”
顾函笙嗤了一声:“卦象显示,阁下个性表面平易近人,实则固执己见不懂变通,一旦内心认定了某个目标,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艾尔森双手插在裤兜里:“我姑且把这段话当作是对内心坚毅的褒奖吧——但是这种利用巴纳姆效应作出的性格分析,在我这里可算不上真正的占卜。”
顾函笙没有被艾尔森质疑的态度影响,他会让每一个质疑自己的问卜者知道,自己不是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阁下最近命冲桃花星,心里有个在意的人。但求而未得,辗转反侧。”
“我才没有——”
“别急着否认。”顾函笙语气轻蔑,“卦象是不会骗人的,你越是装得无所谓,心里就越放不下。你心有千结,无处排解,困情于心田,这是第一困。困的是情。”
艾尔森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位「鬼师」似乎真的有两把刷子:“命冲桃花不好吗?有总比没有强吧?”
“这个世界的缘分又不是古董收藏室,藏品越多就是越好。”顾函笙双手负于身后,“况且,你冲的那位桃花星与你之间是一段孽缘,你靠她越近,心中的这张网就会将你困的越紧。”
“有什么化解办法吗?”艾尔森焦躁起来,“我需要买点什么挂床头么?”
顾函笙藏在阴影里的嘴角微微上扬:“远离她,第一困就能解除了。”
“那怎么行?”艾尔森抓了抓头发,一缕呆毛翘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个卦象就远离我的朋友?这个先放一边,你接着说别的,第二困是什么?”
“第二困,困的是心。你年轻气盛,内心却像蒙了一团迷雾,迷失了自己原本的方向,试问一头被蒙住双眼的马儿,最后的下场会是如何呢?”
「鬼师」的话像一柄锥子,狠狠地扎进艾尔森的胸膛。
“我……先生您说的对,我最近很迷茫,我要做的每一件事,最终的结果都不是我预期的那样,就连苦苦盼望的升职加薪,都是靠运气和家世捡来的荣誉……现在我连升职加薪的愿望都失去了……”
他已经连胜了两级,这样的年纪,除非接着破获比星际走私案更大的案子,否则都不可能再有晋升机会了。
他像失去了目标的野马,草原很辽阔,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要奔往何方。
“我可不是来听你倾诉少年心事的。”顾函笙不耐烦地打断艾尔森的叙说,“在下只是占卜师,卜卦结果是客观的,你现在——已经被自己困住了。”
“我被自己困住了?”艾尔森彻底被「鬼师」的一席话说服了,原本狐疑的眼神,如今只有迷茫。
“困卦之象,初始于心。阁下说性格分析是巴什么木的把戏,在下并不认同。人之个性如命运之骨,阁下走到如今的困局,何尝不是自己的性格原因造成的问题。”
自从般若把纸鸟居扔掉以后,顾函笙连续多日蹲守老柳胡同附近给路人看卦攒钱,今天是他看的最爽的一卦。
他像个指点江山的大军师,无情地践踏着讨厌的情敌内心那条心理防线。
呵,身高一米八八有什么的,般若真是太肤浅了,一个寿命有限的普通凡人,随随便便就能被几句话击溃心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顾函笙指了指空中悬浮的铜钱:“卦象显示,阁下近期有血光之灾,故而这第三困,为身之困。想活命就离女色远点,少管闲事。尤其要远离外星生命、球形物体,以及锤棒之类钝物。”
一阵沉默。
“……球形物体?锤子?”艾尔森的眉毛拧成一团,“你在逗我?”
“二十块钱的卦金,你还想要多详细?”顾函笙将铜钱收入袖中,“收摊了,阁下下次带齐两千以上的现金再来,届时在下画张平安符给阁下消灾解难。”
“咔嚓——”手腕处传来一声锁芯闭合的细响。
顾函笙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铐,镇定自若:“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了「鬼师」先生,经多人举报,你涉嫌违反治安管理条律,无证占道经营,扰乱治安纪律。”艾尔森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跟我回署里走一趟。”
顾函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音色低沉地笑了起来。
磅礴的仙力从他体内涌出,周围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路灯光束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碎石在无形的压力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