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一场秋雨后,夜就冷得刺骨。
枯叶被风卷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街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被秋风裹挟着的人,捂紧领口,行色匆匆。
苏念安拖着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独自坐在银盛国际广场的长椅上。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一路,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也像一道锋利的分界线,把她和那个刚刚逃离的、令人窒息的家,彻底划开。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脸,指痕还清晰发烫,带着残留的刺痛。
半小时前,苏礼德的巴掌带着十足的力道,落在她脸上时,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个站在他身后、怯生生拉着他衣角的苏婷婷。
然后转身,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摔门而出。
那个充满争吵、冷漠和背叛的家,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银行APP,看着上面足够她安稳生活大半年的数字,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她平时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攒了下来,还在网上接一些插画的单子,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可数字再安稳,也抵不过此刻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抬眼望去,广场周围的高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她。
她像一片被秋风刮落的叶子,无枝可依,无处可去。
寒意裹着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鼻尖发酸,肩膀微微颤抖。
苏念安很少哭,在她看来,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这一刻,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决堤,她再也忍不住了。
周围的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独自哭泣的女孩。
情侣们手牵着手笑着走过,父母为孩子遮挡着风寒,赶往家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停在原地,茫然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指尖隔着薄薄的单衣,带着久违了的温度,不像秋风那样凉。
紧接着,一道温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像夜风拂过耳尖,又像融化的巧克力,温柔得不像话:“你怎么了?”
苏念安猛地抬头。
逆光里,女人被暖黄的路灯裹成一圈柔和的光晕,身形纤细,长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递来一张纸巾,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
“我没事,谢谢……姐姐。”
苏念安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扯了个蹩脚的理由。
“就是……朋友家的小狗死了,有点难过。”
女人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苏念安脸上未消的指痕,瞬间明了。
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
风又吹了过来,苏念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她出门时走得太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此刻寒意已经浸透了衣服,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她瞬间涨红了脸,尴尬地捂住肚子,嘴硬道:“我在减肥。”
女人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湖。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灯牌的麦当劳,语气真诚又妥帖,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刚好我也有点饿了,那边有家麦当劳,要不要一起去坐会儿?里面暖和。”
苏念安犹豫了。
她向来是个戒备心极强的人,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拒绝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好心人,可她每次都只会冷淡地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的眼神太干净,太温柔,身上带着一股淡香,令人莫名的安心。
让她无法拒绝。
鬼使神差,她答应了。
“好。”
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女人顺手接过她背上沉重的画板包,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认识了很久。
“这个我帮你拿吧,看着挺沉的。”嘴角微微扬起。
画板包里装着她全套的水彩工具,确实不轻。
苏念安没有拒绝。
女人先转身。
女孩拉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苏念安偷偷打量着女人的背影。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卡其色风衣,身姿优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苏念安脚边,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一种陌生又发烫的悸动,悄悄在她心底冒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