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耳听着父亲远去的、不再犹豫彷徨的脚步声,他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轻颤,心底被一种奇妙的成就感与释然填满——那个永远如山岳般沉稳、也如山岳般令人难以亲近的父皇,那个他敬畏、模仿、也曾暗暗怨怼的父亲,终于,被他亲眼看着,被最真实的情感,拉下了神坛,成了一个会犯错、会无措、也需要学习如何去爱的……普通人。
窗外,星河低垂,万籁俱寂。山风拂过竹梢,带来远溪潺潺的水声,宛如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谣,陪伴着这间小屋中,刚刚完成一场重要蜕变的年轻太子,沉入安宁的梦乡。
天光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未散,院中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不耐烦的童音,伴着“哒哒”的脚步声,在厢房外响起。
灼灼踮着脚拍门:“哥哥!大懒虫哥哥!太阳晒屁股啦!快起来!”
屋内,太子难得连续几日在山野间睡得深沉安稳,正拥着被子,鼻音浓重地含糊应着。
太子:“嗯……知道了,妹妹……。”
话说到一半,脑子骤然清明——这轻快雀跃的语调,与昨日崩溃大哭判若两人!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睡意全消:“这是……哄好了?!”
门外,灼灼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小嘴一撇,故意提高了声音。
灼灼:哼!笨蛋哥哥!既然不起来,那灼灼给你准备的‘惊喜礼物’,可就算啦!我拿去送给‘多多’玩!
“礼物”二字,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太子瞬间弹起,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衫、趿上鞋,一把拉开门闩。
太子头发还有些蓬乱,眼睛却亮晶晶的:“什么礼物?我起来了!”
厅堂内,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窗外是熹微的晨光,桌上已摆好了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面点。希音正含笑布箸,见他出来,眉眼弯弯地招呼。
希音:十二,快来。就等你了。吃完,好和你父亲,福公,舅公他们一同动身。
太子一边就着铜盆里的温水洗脸,一边消化着这话里的信息。
他用布巾胡乱擦了脸,走到桌边坐下,还有些迷糊。
太子:“父亲走?舅公也走?”
他看向内院:“那祖母、崔姑她们呢?”
希音将一碗熬得米油浓稠、热气腾腾的粥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你祖母她们再多留几日,陪灼灼玩一阵子。宫里规矩多,她们也难得松快。”
太子闻言,心里那点因为妹妹被哄好的雀跃,顿时被一股浓重的失落取代。
他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像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太子:“妹妹这么有趣……山野这般自在……?!”
他叹了口气,少年老成的烦恼浮上眉眼:“可惜,时辰过得太快。回去便是堆成山的奏疏、没完没了的议事……父亲还总嫌我进度慢,颇有拔苗助长之意,真真是不堪重负啊……”
希音看着他这副愁眉苦脸、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苦闷”模样,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宽慰与一丝狡黠。
希音:好了,莫要摆出这副苦相。这事儿啊,我同你父亲说过了。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姑姑怎么说?”
希音学着他的口气,眼里闪着光:“我说啊——叫他按部就班来,不准再那般‘压榨’你。”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不然,就不准他再来看我们。”
太子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这威胁,有效吗?
希音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继续道,语气轻快:“你猜怎么着?你妹妹昨晚,可是叉着小腰,站在他面前,义正辞严地把他好一通训!”
她模仿着灼灼当时的神情语气,活灵活现。
希音模仿灼灼:“父亲坏!哥哥虽然长大了,可同灼灼一样,都还是需要休息、需要玩耍的小朋友!你倒好,自己总想着偷懒,把活计都丢给哥哥做,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夫子说过,一家之主更要以身作则,讲伦理,守纲常!你这般行径,简直……简直令人发指!读的那些圣贤书,难道都读到……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眼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希音恢复自己的声音,眼中满是笑意与温情:“说得你父亲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连连点头,说“灼灼教训得是,爹爹知错了,定改,定改。”
太子想象着那一幕——威严的父皇被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儿训得低头认错——心中那点因离别和压力带来的阴霾,顿时被这鲜活又温暖的画面驱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大口喝了一口粥,那暖意仿佛从喉咙一直熨帖到了心底。
太子声音有些闷,却带着明显的轻松与笑意:“妹妹她……真是……”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有这样一个古灵精怪又仗义执言的妹妹,有这样一个能“治住”父皇的沈姑姑,连那冰冷沉重的东宫,似乎都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