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手中茶盏微微一滞,抬眼深深看她,不答反问:“这些话……是你娘教你的?”
灼灼立刻坐直,小脸扬起一抹近乎“傲然”的不屑:
“才不是呢!娘亲从不说这些。”
她又趴回去,声音更小,却字字清晰:
“不过先生,我悄悄告诉你——”
“我连那个“前夫爹”都没见过呢。娘亲不提,我也不同。但这么多年了无音讯,不是死了,难不成是成了神仙?”
她皱了皱小鼻子:
“反正,在我这儿,他就是个“死去的前夫爹”。”
话音落下,天子怔住,随即竟抑制不住地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惊起飞鸟,也引得屋内思越抬眸望来一眼,目光沉静如水。
天子笑罢,伸手轻轻捏了捏灼灼粉嫩的脸颊,眼中尽是惊叹与宠溺:
“好,好一个“死去的前夫爹”!
“小小年纪,便知维护母亲,辨人心绪,言语间自有章法……”
他敛了笑意,正色看她:
“灼灼,你娘将你教得极好。聪慧、果敢、赤诚,皆不输人。”
灼灼被他捏脸也不躲,只眨了眨眼:“那先生是承认了?您真的“心悦”娘亲?”
天子沉默片刻,望向屋内那个始终淡然的身影,终是轻轻一叹:
“心悦”二字,于你娘亲而言,或许太轻,也太重了。”
他收回目光,对灼灼温言:
“朕……我与你娘亲,是故人,是知音,亦是她如今这山居岁月的……旁观客。”
这世间有些人与事,并非“追求”可得,而是“守望”足矣。
灼灼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我爱后山那株老梅,不必折来插瓶,年年冬月去闻香看雪,便很欢喜——先生是这般意思吗?”
天子心中震动,凝视她良久,缓缓绽开一个极温和的笑:“是。正是此意。”
“灼灼啊灼灼,你真是……”
他未说下去,只将面前那碟她最爱的竹叶糕推近些:
“吃糕吧,今日你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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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离山林的马车内。车厢宽敞简朴,唯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瓶,内插几枝灼灼临别时赠的野杜鹃,殷红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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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轻轻颠簸,窗外暮色渐合,山影远去。福公将温好的茶斟入盏中,觑着家主神色。
福公笑呵呵,眼角皱纹舒展:“家主,这趟可见着小小姐了?老奴远远瞧着,那小人儿立在竹篱边送您,身姿气度,竟有几分……”
他谨慎地收住,转而道:“您每回从沈夫人那儿回来,神色总是松快些。今儿瞧着,尤其愉悦。”
天子并未直接答话,伸手轻轻触了触那野杜鹃的花瓣,仿若触碰一个易碎的梦。良久,方缓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设防的柔和:”她啊……像一枚刚从灰烬里捡出来的,还带着温火的小炭核。看着不烫手,但你知道,里头还裹着光与热。”
福公目光微动,静静听着。
天子收回手,靠向车壁,眼神望着虚空,仿佛还在那山居院落:“说话脆生生的,句句是孩童的道理,可那些道理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人觉得,世事本当如此。”
他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杂糅着惊叹与一丝苦涩:“福公,你猜她今日,问我什么?”
福公配合地倾身:“老奴愚钝,小小姐天真烂漫,想必问题也是趣致可爱。”
天子摇头,笑意渐深,却透出复杂:“她问我,是否‘心悦’她娘亲。还拿隔壁少年慕艾来比。”
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这还不算。她……她提她那生父,用的是她自己造的词——‘死去的前夫爹’。”
福公呼吸微窒,偷眼看去,家主脸上并无怒色,反有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天子语调沉缓下来,带着自嘲:“你说怪不怪?朕……我听着这话,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愠怒。反倒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不疼,只泛开一股子……荒谬的酸涩。”
他闭上眼:“她维护她娘,维护得那样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在她那小小世界里,父亲这个名分,早已因‘了无音讯’而被判了‘死去’。她不是怨恨,只是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而支撑她这认定的,是她娘亲给她的,整整一个丰盈安稳的天地。”
福公轻声:“小小姐灵慧过人,沈夫人……将她教得极好。”
天子睁开眼,眸中情绪翻涌:“是啊,极好。好到让我这个……本应是她父亲的人,竟像个误入桃花源的樵夫,满心惊叹,却连一句‘我是你爹爹’都说不出口。”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未尽到父亲的责任’——这话说来轻巧,可落在心头,重逾千斤。我给不了她这样的山居岁月,给不了她娘亲那样的自由教化,甚至给不了她一个……能坦然唤我‘爹爹’的名分。”
车厢内寂静片刻,只闻辚辚车声。
福公谨慎劝慰:“家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小小姐如今快乐康健,才德初显,已是莫大福分。您能这般守望,知晓她安好,亦是慈心。”
天子目光落回那束野杜鹃,神色渐归深邃平静:“你说得对。守望。”
他端起茶,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却终是不同:“这滋味,比坐拥什么,都更教人清醒,也……更教人懂得,何为‘不可得’。回宫吧。”
最后一句,似对福公说,也似对自己说:“知道这世间有一处这样的山居,有这样一团暖人的小火苗,便够了。”
马车驶入渐浓的夜色,将那片山林与那对母女,再次留在身后,也留在了帝王心头,一道永远明亮、却不再试图握住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