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信自己已经打通了去往真实世界的道路,可他要想踏上这条康庄大道,却不得不举步维艰地脱层皮。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流血、疼痛、死亡,都不算什么了,他只希望谢最能离开牢笼。
于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抬起胳膊,在空中抡了一个半圆,用力砸向那坚固的冰面。
预期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他的手似乎只是穿过了一片温凉的水流,指缝里痒痒的,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梦里素来顽固的冰山,第一次在他手心里融化了。
而后,耳畔传来少女银铃般的娇俏笑声:“人类真有意思~怪不得给我们小时间迷得神魂颠倒~”
樊一星甩了甩手心,警觉地打量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属于第三个人的影子。
“谁?”
“在问我吗?不重要哦。”
樊一星凝神细细听了片刻,终于发现这道女声并非是从固定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如同浪潮一般一下一下拍打在他身上。
他不由自主后退,背部虚虚抵上了冰川。
“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你啦!”
少女欢快地笑了起来。
樊一星无法仅凭声音判断说话人的立场和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尚被锁在冰山中心的谢最,破罐子破摔般开口:
“你,想搭把手吗?”
空间沉默了一下,随即爆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笑声。
吵得人头疼。
“喔哟,找我帮忙呀。好呀好呀,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樊一星尽量无视女声语气里的戏谑,而是用手指了指冰川内部:“把他弄出来。”
“呵呵,这倒是意料之中的请求呢。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问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被关进去的吗?”
即便没见到少女真面目,樊一星也不难通过这句隐含期待的话推测出她此刻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淡声道:“你说,怎么被关的。”
“当然是——我把他关进去的啦!嘻嘻!我为了让他心甘情愿被关,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樊一星眉头深皱,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请错了人帮忙。
既然是声音主人把谢最关进去的,又怎么可能让她轻易把谢最放出来呢。
他再次偷瞥了谢最一眼,似乎在他踏入这个空间后,冰川消化谢最的速度变快了,现在姓谢的只剩一颗头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连头发也没了。
他不确定这个状态的谢最算不算活着,但谢最曾经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人类肉身受损并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他依旧存在。
希望他当时没说谎。
“怎么不说话啦?”少女倏然出声,把他的思绪再次拉回这片恐怖的纯白空间,“你要是不陪我聊天解闷,我就只能折磨祂玩儿咯~”
樊一星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索性在原地盘腿而坐:“聊啊,想聊什么?”
“呜呼!你怎么这么听话,真好玩儿,我也有点喜欢你了呢~被偏爱的人享有特权,我想想,就告诉你祂为什么被关在这里面吧,想听吗?”
樊一星早就做好了准备:“想。”
“好呀,那我可要说咯——”
少女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悬在樊一星头顶的利剑迟迟不肯落下,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他早晚得被劈上这么一下。从八月末的那天,一位披着长长风衣的客人走进他店里起,潮湿的水流几乎遍布他往后余生。
“我想,你还不知道祂都做了些什么吧,我倒是不介意替祂数数罪,谁让我关心祂呢。”
随着话音落下,樊一星眼睁睁看见面前空白的空间发生扭曲,最终呈现出一幅巨大的投影幕布图,上面定格了一个画面,一如看电视剧时按下暂停键的那个瞬间。
幕布上只有密集闪烁的纯白光点,他能认出那些光点是星星,但却对这样的视角感到陌生。
因为那不是他双脚站立在大地上,抬头仰望时看到的星空,也不是航天器发射出去后,近距离拍摄到的单颗行星。
那更像是本就置身于群星之间,被细小星尘环绕,才能窥见的宏伟景象。
而在他全神贯注盯着“幕布”的时候,他周围的环境也跟着暗了下来,浮动的星尘越来越多,最终在他身边汇聚。
他一抬手,打碎了半片星空。
少女含笑的声音犹如天外来信,从宇宙深处传来,空灵悦耳——
“好戏开场~请您欣赏第一幕,灾祸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