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晕乎乎的感觉回了家,好像被反常的冷风吹得有点低烧,一天下来积累的头疼在他倒在床上时达到了峰值。
他连去医院的力气也没有,徒劳地想用柔软的被子包裹住自己,可这种柔软只及表不及里。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连带着他的身体,一同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什么也没有,入目只见一片不断生长的剔透冰山。
莹润温和的白光为冰山浅浅勾了一道边,引诱人逐步靠近。
樊一星跌跌撞撞地上前,趴在水晶冰面上时,意外看到了自己的爱人。
光亮冰面上映照出墨色瞳孔剧烈颤动,樊一星的神经疯狂跳到断裂,他如同被抽筋扒皮的牵丝木偶一般,浑身失力直直跪了下去。
……
睁眼是熟悉的房间,樊一星捂着后脑勺慢慢爬起来,一阵头痛欲裂。
他眼珠缓缓转到旁边,床铺是空的,谢最已经离开了。
四肢跟散了架似的不听使唤,他感觉肌肉都在痉挛,好半天才摸到了床头安放好的手机。
黑色屏幕映照出他的脸,睡一觉并不会让他的模样和头一天晚上发生任何变化,只是他感觉屏幕上的人脸看起来活像被吸干了元气。
应该是没睡好,樊一星摁亮屏幕一一发送了消息。
冰箱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尽管他还没睡清醒,在端走南瓜粥之前,依旧留心瞥了一眼冰箱左上部分空出的缺口。
也许谢最做的是他离开期间的饭,所以并不讲究把冰箱放满。
热气,神力,这一类东西被樊一星尽数吞进肚子里,随着肠道蠕动消化,成为他疲乏身体的养分。
他看了眼时间,这个点过去开店门,顺手整理一下东西刚好十点。
店门前的凤凰木似乎在寒风中发抖,但走近了樊一星才发现,那其实是他的错觉,发抖的只有褐色的叶片。
从醒来时就不间断发作的偏头痛终于在他检查工作台下暗格时彻底给他迎头痛击,他堪堪将自主走时的表放回暗格里,便被折磨得单膝跪地。
然后是和杨女士的寒暄,他从她口中得知了冰河的事情,又在当天的工作完成之后,推门而出直奔冰河去。
樊一星感觉自己一整天过得像在做梦一样,从他无端钝痛的神经,再到疲软乏力的肢体。
他像是一只游魂,迷惘地飘来又飘去。
强烈的亏空感让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流失,而他还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精气神,秩序感,记忆……还是别的他永远不会再收回的东西呢?
纷乱的思绪在大脑里乱窜,最终在冰河的寒气前,寻到了集中的突破点。
他在看到河天一色的青白之后稍稍平静了下来,脑海里的杂念彻底放空,只有神经牵扯着心跳疼痛得愈发明显。
下到河滩边的堤岸,樊一星刚循着本能检查了冰层的厚度,就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叫住。
那个姓吴的老头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话,他昏昏沉沉间居然耐心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半睁着迷离的眼望着冰洞出神。
吴老头说完自己是孤家寡人后喘了口气,樊一星想要问他,接下来是不是准备讲那位传说中的忘川女神。
忘川……女神?他怎么知道的?
樊一星被这突然袭来的念头震了震,他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因为冰洞口的鱼漂在经历数个小时的沉寂后,动了。
直觉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抓住些什么,可手边空无一物,他只好趁吴老头沉迷于述说自己是如何溺水如何得救,一把夺过了他虚握着的钓竿。
在吴老头疑惑的视线里,这位神情恹恹的年轻人长臂一抬,眼睛里忽然迸射出闪亮的精光。
钓条鱼而已,至于那么兴奋吗?
吴老头心说就算这年轻人把鱼钓上来了,这是他的钓竿,钓上来的鱼自然也归他,年轻人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吴老头坐在石头上,这个角度其实不太方便透过那么深的冰层看见冰洞里的情况。
他只能通过观察樊一星的神色来判断钓上来的鲫鱼还是江鳕。
鱼钩似乎确实钓到了某样很沉很有份量的东西,吴老头浑浊的眼珠看到年轻人和鱼竿那头僵持了五秒。
在这短暂的不确定里,年轻人的眼睛却比他白天在天光下见到他时还要明亮。
但那也只是稍纵即逝。
因为在看清钓上来的东西之后,吴老头亲眼目睹年轻人的双眼爬满疯魔般的血丝,神色狰狞难以自控。
就算只是条小杂鱼也犯不上这么激动吧,吴老头好奇地探头看去,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鱼钩的那端,赫然挂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