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在冰洞里钓鱼的老头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
刚坐下没十分钟,他就有点坐不住了,目光频频斜过去打量樊一星。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单薄的年轻人,尤其是在秋冬季节的厚衣服包裹下,更突出他那一段裸露的脖颈纤细,但这并非是说他体格柔弱,恰恰相反,这位年轻人看起来有种以柔克刚的刚毅。
小伙子模样也端正,尽管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得了冰面真传,但在他的极力要求之下,还是会平心静气地坐下来陪他这个老头进行无聊的冰钓。
“我长得很像鱼?”
樊一星冷不丁出声,语气比洁净冰面的颜色还要淡。
他被老头自以为很隐蔽的视线弄得有些不舒服,没有人喜欢被陌生人凝视,尤其是他原本只是出于良心陪这老头坐会儿。
谁曾想,老头根本不接他的话,自顾自摆正了视线冷哼一声:“哼,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浮躁,才这么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樊一星简直要给气笑了,他发现自己对上年纪大很多的老人家,总是会因为素质太高而吃瘪。
“那,您的斜视有去医院检查过吗?现在老年医保报销得多,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
樊一星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想阴阳怪气这老头偷看他,没想到居然还意外成了给这老头递的台阶:“唉,年轻人!我才说了你一句,你就要头头是道地顶我两句!我年纪大了,吵不过你,哎呦!”
樊一星:“???”
到底是谁说一句就要顶两句?!怎么看都不是他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河边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争辩谁话多,稍微爱面子的人都会觉得这不太体面。樊一星也实在不想扯皮,他看透了这老头子根本不是想让他看钓鱼,纯粹是拿他做消遣。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留下了。
他起身面向老头,轻轻将折叠凳推了回去:“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先走了。”
趁着天没黑,他还打算沿河好好转转,至少大概丈量一下冰面的长度,要是能找到冰面与活水的分界处自是再好不过了。
“年轻人,年轻人!先别走!”老头再一次叫住了他,这会儿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些哀戚,“你以为我不想去找医生治疗我的斜视吗?唉,我老婆子走得早,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不在身边,只剩我一个老头孤苦伶仃的,哪顾得上去医院哟!”
樊一星脚下一顿,忽然就有点迈不开步子了。
如果这老头说的是真的,那他确实不应该现在离开。
一如渴望关注的青少年会屡屡做出出格的行为博父母眼球一般,这老头子恐怕也是这样。
刻意用恶劣的性格来引起注意,事实上只有一个核心诉求:
想要陪伴。
樊一星感觉自己的良心和自己的耐心正在疯狂摇摆。
作为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五好青年,他自然不能对空巢老人抛出的“求关注”置之不理。
几番心理斗争之后,他轻叹一口气,终于又重新在折叠凳上坐下了。
他屁股刚碰到凳子面的瞬间,老头就立刻停止了卖惨的嚎叫,脸上流露出一种“不愧是我”的骄矜表情,尽管这与他面部松垮的皮肉和褐斑重重的皮肤看起来有些违和就是了。
“你这个年轻人,还算懂点礼数!”
樊一星烦不胜烦,这老头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倚老卖老的气质,你怼他呢显得你没肚量,放任他胡说八道,又实在窝火。
不过小樊老板的脑筋一向都转得飞快,顷刻便想出了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他要和这个老头进行魔法对轰。
看谁先轰死谁。
樊一星转向老头,眼神坚定明亮,面不改色道:“其实你一直以来都认错了,我不是年轻人,我今年刚过一百岁大寿。”
他在老头因为震惊而瞪得通圆的眼睛注视下,继续平静补充:“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过是比我小个三十岁,眼睛就这么不好使了!唉,唉!”
他连最后的叹声都学得有模有样,似乎真的痛心疾首。
“你,你……!”
老头显然是不信他这番鬼话的,只不过被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手指不住在空气中颤抖。
他倒从来没料到自己年逾古稀,放在谁家都得被尊称一声老大爷的年纪,现在却被陌生小辈这样顶撞。
樊一星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你什么你,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儿也不懂得尊重长辈,敬语都不会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