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物划破衣物和皮肤的声音。
樊一星条件反射闭上了眼,在全然的黑暗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上挂上了什么沉重的、粘稠的液体。
滴到脸上,流到鼻翼两侧,他才闻出来,那是血的气息。
程豫自戕的血飞溅到他脸上了。
“啊,抱歉,小老板,我没考虑到距离问题。”
谢最匆匆抬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去沾掉樊一星眼睛上的血。
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杀人场面,樊一星感觉脑袋里的弦“啪”一声断掉了,就连手脚也跟着一同失了力气,如果此刻有海鸥压在他的肩头,他恐怕会直接浑身一软跪下去。
忍着恶心和不适睁开了眼,也许是程豫的血给谢最开了一层模糊的暗红色滤镜,樊一星总觉得此刻的他好似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樊一星甚至不敢直视程豫的死状,只从余光里瞥见一座小山丘的塌陷。
他和许悦最后还是被红绳紧密缠绕死在了一起,一个是从苍穹坠落的鸟,一个是从深海搁浅的鱼。
怎么会这样呢,谢最怎么会这样做呢。
他既不是古老传说里送人往生的死神,也不是西方神话里吸血度日的吸血鬼,他只是谢最,没有让人死去的KPI要保持,因此他的所作所为全是出于本心的恶念,这可比死神和吸血鬼要可怕得多得多。
樊一星头一回感觉发声如此艰难,以至于他不得不调动全身力气去对抗发自内心的疲惫:“……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嗯?”谢最还在仔细专注地擦他脸上的血污,全然不在意自己脸上也沾了斑斑血点,“我不是告诉他许悦的心里话了吗?”
这种态度……真的很让人生气。
樊一星一把抓着谢最后脑勺头发,将他扯离了自己:“别擦了,你擦是永远擦不干净的。”
谢最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顺着樊一星点点头道:“这个出血量,恐怕得好好洗洗。”
“你就没有一丁点儿觉得你的行为有问题吗?”
谢最的眼睛暗了暗,唇角带出了一点儿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个嘛,我确实还不知道呢,小老板不妨敲打敲打我?”
樊一星深感头痛,他好久没有被气成这样过了,简直恨不得咬死谢最:“程豫明明不用死的!”
“是吗,”谢最淡淡地评价反问,“我倒记得他捅了你,还蛮该死的。”
“可是我没有受伤,你后来也知道那只是个意外。”
甚至如果不是谢最三言两语挑起程豫的负罪感逼迫他去死,在既有结局下,程豫根本不会在将来发疯去彩线节捅人。他怎么记仇记这么狠。
谢最笑了笑,不顾头皮被拉扯的疼痛,固执地、温柔地抚摸樊一星的脸颊:“我只是想替你出气。”
你别惹我生气就不错了。
樊一星失望地放开了抓着谢最的手。
谢最现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他根本不想和他进行无意义的争吵。
他或许早该发现的,谢最平时对其他时间线的其他人一直都抱着时时旁观偶尔玩弄的态度,怎么今天就会突然转了性,主动一口气和程豫说了那么多话呢。
樊一星一卸力,手里原本缠绕的彩绳就被自然而然地丢开了,末端浸在冰冷的、混杂了血和泥沙的水里,传导到谢最的脖颈处皮肤。
“这是什么意思?”谢最竭力压抑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勉强算得上平静地问了这句话。
樊一星冷漠地看着他:“我觉得我要重新考虑一下……”关于你的事。
然而,谢最没有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机会,捧着樊一星的脸就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好像这样就能填补两人间无声裂开的空缺。
以往谢最亲人,总是黏黏糊糊的,将温柔和缱绻演绎到了极致,可这次的吻,却分外横冲直撞不得章法。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覆住樊一星的眼睛,浅灰色的眸子就带着掩不住的恐慌对上他失落的眼。
谁都没有闭眼,两人的眼神也不像在做恋人间亲密的事,反倒像是庭审上的法官在审视被告有罪还是无罪。
樊一星就是那个法官,原告席上坐着的是他的另一个分身。
明明这是一场必胜的审判,却因着他的几缕私心迟迟不能下槌定案。
谢最开始感到焦虑,以前亲吻樊一星,尽管多数时候也是半推半就,他也总会在动情的时候沦陷进去,自然地配合他,可今天的他却像一块极寒冰川上牢固的坚冰,没有丝毫反应。
明明是他在掠夺对方口腔中的氧气,明明脖颈间的绳索已然被放开,谢最却觉得呼吸越发困难,窒息感渐渐麻痹了他的全身。
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亲吻石头以求其开花发芽了,脑袋滑落到樊一星肩头,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小老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