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一星的心跳平稳如常,好似从不为过去的事停留半拍,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不会再来了。”
破灭的谎言从来困不住他。谢最闷闷地想,挂在樊一星脖颈上的手紧了紧,希望这条下山的路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儿。
不过山路的客观长度还是不以人的自由意志为转移的。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被樊一星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的清脆响声叫醒,谢最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小孩儿任性说睡就睡,或许是因为他身体不适精力也只有这么点儿。
樊一星原本还想将他放在床上好好休息,被子都要拉起来了,谢最却一把跳下床严词拒绝。
“我不困,一点儿也不,要是现在睡过去,一定会错过晚上的彩线节的。”
兴许是因为谢最现在只有豆丁小屁孩儿的形态,对事情的固执程度也和小孩儿如出一辙。
樊一星对这个曾经闻所未闻的彩线节倒没多少非过不可的执拗,不过是谢最坚持,想着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来潆海了,过一过也无伤大雅。
于是便好脾气地半蹲下身,对着谢最小朋友问:“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他只是本着逗小孩儿的恶趣味随口一问,没想到谢最认真想了想,真的开口:“有,需要……”
……
彩线节定的是晚上七点正式开始,而热情的潆海居民们六点刚过就已经迫不及待带上了各自的行头上街游玩。
是以樊一星刚推开院门,就立刻被外面的人山人海吓回了屋。
即便薄薄的门板能挡住人潮如海,吵吵嚷嚷的笑声、玩闹声、欢呼声,还是越狱过低矮的围墙,一道一道炸响在樊一星耳膜旁。
樊一星背抵在门上深深吸气,顿觉自己脆弱的小心脏还没有准备好。
“怎么了,小老板?”mini谢最好整以暇地倚在墙边看他,语气不急不忙。
这样就显得樊一星很菜诶。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假装淡定道:“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我们真的要扮成这样出去吗?”
谢最闻言愉快地翘起嘴角:“正是如此,入乡随俗啦。”
彩线节的习俗要求出游的人以白色面具覆面,可以自行用彩绘笔装饰,只留下两只眼睛洞和供鼻腔呼吸的孔,结伴出游的人还需用同一根彩线将彼此相连。
规则就是跟着游行的人群从头走到尾,到了终点才可以将彩线剪开,意味着有始有终,若是整个过程中彩线没断,则可以保佑同行的人获得与彩线颜色相应的祝福。
樊一星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偷偷越过围墙瞄了一眼屋外像非牛顿流体一样艰难蠕动的人群,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们手上各种颜色的线都有,蓝色、绿色、黄色……”
樊一星晃了晃谢最系在他手上的红线示意。
“嗯……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找到红线吧,我觉得红线好看啊,我们运气真好。”谢最眨眨眼搪塞道。
樊一星紧绷的肩膀突然卸力一垂,面具下的脸扬起笑意,起了玩心,戏谑地勾了勾指间的红线:“绑得好像有点紧,谢小公子要不要靠我近一点儿。”
“当然。”他就是为了能紧紧贴着樊一星才绑那么紧的。
院门被打开,人群的热情如同火苗,风轻轻穿过,火苗却一头高过一头。
系着蓝线的两个小姑娘嬉笑着从樊一星身边经过,看见他和谢最之间纠缠的红线时微微讶异;
系着绿线的儿子推着自己轮椅上的父亲被众人让出条道,看见樊一星和谢最之间扭曲的红线时差点忘了面具的存在,要去搓自己的花眼;
系着黄线的老夫妻互相扶持着慢慢踱步,看见樊一星和谢最之间牵连的红线时彼此对视了一眼,纯白面具下似乎是心照不宣的笑……
樊一星被这些不知所起的莫名打量弄得有些不自在,中指将线又绕了好几圈,更加缩短了谢最和他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红线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绿蓝紫白黑……各色线他都看见过好多次,却只有谢最和他指间缠着触目惊心的红。
最奇怪的是,别人的线都是平平直直的,像被精心打理过的发丝一般,从头顺到尾,可他们之间的红线却被打了八个结。
明明离得这么近了,谢最却还是打定主意听不到一样,只顾着目视前方,小小的个头想带樊一星往人少的地方走。
樊一星因这沉默憋着闷气,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好发作,只得乖乖跟在谢最身边,随他一同往人流稀疏的角落去。
拐进开阔的大道时,樊一星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拉。
那个家伙的手指极凉,力道却很大,生生引着他往另一个无人的小巷走去。
潮湿的、柔润的嗓音压在樊一星耳边,像妖精般循循善诱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是红线吗?”
樊一星不假思索地开口:“告诉我。”
“这不是红线,是他的血。你们命里有劫,有结,一道结便是一个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