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重新抿得平直,神态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即便皮相上还是一个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开口的语调却颇有二十七八岁时久经风雪的味道:
“小老板,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樊一星眼皮半掀,看起来十分凌厉:“不能告诉我?”
“现在不能,但请你相信我,可以吗?”
“不可以。”
谢最的身体一僵,像在极寒的暴雪天被主人丢弃的小狗,绝望和恐慌的情绪互相搅拌着,从他脸上轮番碾过,他几次张了张嘴,却如同被一剑封喉般,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樊一星斩钉截铁地下了判决,又在谢最受伤的眼神里慢悠悠续道:“我不相信你,所以你要留在我身边,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就当他真的被蛊惑了吧。
*
两人真的从床上起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谢最身上——他托辞说困,不仅是预知到了话题想要逃避,更是因为他真的很累,精力不足气血虚,就很容易感觉到困。
小憩后他的状态还是很差,眼睑鼻尖红成一片,似乎皮肤再薄一点,就能洇出血来,没走两步就要偏头闷咳两声,更别提在院门边吹了会儿风,现下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出门,可樊一星说要再去一趟云驮古庙,他不乐意和他分开,只能在樊一星面前装作无恙,趁他回屋拿东西的工夫一口气咳完。
余光里出现樊一星的影子,谢最赶紧收回借围墙支撑身体的手,背在身后搓掉指间的石灰,扬起一个明朗笑容,冲樊一星道:“东西拿好了?”
“嗯。”
樊一星走近他,右腿后撤一步半蹲下身,手里拿着的红色编织围巾立刻套在了谢最脖子上。
谢最瞪大眼睛,看着樊一星专注地给他一圈一圈缠上围巾,脑袋随着他的手三六十度乱晃。
樊一星按住他的脑袋,最后用围巾末端在谢最胸前扎了个漂亮的结,还仔细地用手指试了试围巾分层处是否会漏风。
他自己穿着初秋的薄衣服,却不厌其烦地将谢最包裹得严严实实。
“看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小孩子发烧比大人难照顾多了吗?别生病,我不会伺候你。”樊一星居高临下地训斥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豆丁。
谢最仰望着他,高涨的满足情绪在五脏六腑内流窜,琉璃般剔透的灰眼睛好似在虔诚地对神行注目礼。
樊一星是他的神明,信徒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弃自己的神明,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放手。
死也不悔,百死亦不悔。
谢最悄悄用自己冰凉的掌心去触碰樊一星暖呼呼的手指,后者顿了顿,没有避开。
白天的云驮古庙少了些鬼气,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回他们上山很快。
樊一星二话不说直奔古庙深处,腿短的谢最小朋友差点儿要跟不上。
“小老板,你找什么?”谢最微微喘着气问,他真不喜欢目前这副手短腿短的小屁孩身体。
“保密。”
樊一星风一样穿过几道回廊,红色飘带并墨绿叶片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卜纪带他们来许过愿的地方。
他当时将木牌收回了口袋里,这小玩意便跟着他跨越了十年的光阴。
重见天日时,许愿牌上已然有了许多时光刻刀留下的纹路,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朴拙。
“想到了愿望了?”谢最扒在樊一星腿边试图看他在写什么。
樊一星咬开笔盖,用模糊的嗓音答道:“我从不许愿,只是在这里立个奋斗目标。”
话音落下,笔尖提起,洋洋洒洒四个大字带着新鲜的墨痕凿进古老的木牌里,谢最勉力踮脚去看他写的是什么——
一切如常。
好朴素的目标,在一众求仙问道的木牌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谢最并不意外樊一星会这样写,他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猜到了之后的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哪里是奋斗目标,这是写给他看的,大概就是“我不计较之前那些破事,之后你也收敛点”这样的意思。
樊一星径自挑了个看得顺眼的树枝挂上木牌,回头时却见谢最蹙眉盯着远处看。
“怎么了?”
不待谢最回答,他自己也有了答案。
眼熟的苍老面庞从层层掩映的古柏后缓步而出,旧袈裟比十年前更添岁月痕迹。
是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老住持。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守着这座荒废的庙,守着这座荒废的山,就像活着守自己的坟。
瞅见二人,他先是行了一个长长的佛礼,雄魂平和的声音才传到耳边:“老衲记得你们,十年前见过,没想到如今还能再见。”
“我也没想到。”樊一星略微回礼。
老住持目光锐利地扫过年龄逆行的谢最,并未多言,而是自顾自开口:“当年之事,老衲心知肚明,却苦于没有揭发的契机,多亏几位施主介入,老衲才得以报警求援。”
谢最微笑:“本应如此。”
“今日再见,既是有缘。当年并未对两位施主赠言,老衲如今大限将至,倒想用平生阅历,为两位施主拨开一二阴云。”
樊一星和谢最对视一眼,道:“愿受住持指点。”
老住持的声音威严却并无戾气,谈话间隙,山林间鸟雀早便挑了就近的枝桠栖息,或歪着脑袋,或蹦蹦跳跳,注视着这场人类的会谈。
“老衲人微言轻,只余四字。樊施主,早悟兰因;谢施主,莫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