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忆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他双眼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只见单薄的女孩神兵天降般正紧紧拽着他的胳膊。
元清夷个头还不到他肩膀,力气却比他大得多,居然真的生生将他从楼梯边缘扯上了二楼平台。
这种时候卜忆率先想到的居然是第一次来长宁山苑时,门后传来的暴躁砸门声。
他当时还总疑心房子里有其他人潜伏着准备害他,虐杀啊抛尸啊什么的,所以只敢跟口香糖一样黏在樊一星身边,争取下辈子还能和这家伙当发小。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姑娘确实能弄出这种动静,他考虑得还是太全面了。
“别滚下去吓到妈妈。”元清夷对他冷冰冰道。
“谢谢……”卜忆后知后觉。
元清夷根本不听他道完谢,转身就进了房间。
樊一星携谢最在旁边看戏,见卜忆被一个小姑娘弄得愣在原地不上不下,算是报了之前被他描述成变态的仇,幸灾乐祸道:“叫你走路不长眼。”
卜忆愤然:“你俩就袖手旁观?”
樊一星摊手:“我的手只能干细活,他也没力气拉住你,当然只好让位给能者了。”
樊一星说这话时完全没有为他们三个大男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小姑娘有力气而羞耻。
卜忆愤怒,卜忆痛心。
损友之间就是这样,见卜忆不爽樊一星瞬间通体舒畅,还不忘□□色道:“好了,人家帮了你,怎么也得回报一下吧。进来,与我等共商大事。”
房间里,元清夷还是跟之前一样扒在落地窗旁,向下张望远处的浓雾,像一名尽职尽责的哨兵,神情严肃又戒备,不知道在提防黑暗里的什么。
卜忆悄悄凑近樊一星耳畔,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问道:“她在看什么呢?”
“等人没见过?”樊一星在想其他的事情,卜忆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谢最从见面那个激情的拥抱之后,便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当一个大型随身挂件,好像对周围所有的事情都漠不关心。樊一星觉得就算这栋房子突然起火,他也不会主动参与到灭火的队伍行列。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上次在z115年的轮渡上,谢最除了最后迫不得已一股脑吐出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之外,也是一副事不关己完全不作为的样子。
就樊一星对他的观察来看,他身上藏了那么多秘密,似乎对事件逆行的规则无所不知。
明明是最有能力领导变革的人,却只是如同极度傲慢的神明,高高在上地旁观凡人的愚戏。
这种轻视他人的态度……樊一星可不敢恭维。
趁谢最对他没有一丁点儿防备,樊一星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戴着的那只古怪地逆时针走时的表抬到眼前,用不容拒绝地口吻下了一个想了很多次的命令:“教我看表。”
谢最的眉宇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笑意,顺从应道:“可以啊。你看时针和分针,现在刚好分别指向一和十二,正常读数的话现在应该是一点整,但秒针正在逆时针转,所以这时一个倒计时,意味着——我们还能在这儿待一个小时。”
“这么酷!我还没见过逆时针转的表呢!”悄悄凑近脑袋偷看的卜忆忍不住惊叹道。
原本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元清夷闻言也向他们投来目光,轻声呢喃道:“一个小时……刚好,足够了。”
她控制不住地低声笑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这副样子又有点儿像快给卜忆留下心里阴影的那个精分女孩儿了。
“她在笑什么?怪吓人的。”卜忆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语气惊恐。
这一次难得是谢最回答他,这人的嗓音还是有种鼻炎患者的沉闷沙哑,无论说什么总让人忍不住想他是否话里有话。
他充满理解地说:“为她自己的解脱。”
然而卜忆并不理解。
他用手肘碰了碰樊一星,继续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问:“那个,那她这会儿看着不是挺正常的嘛,除了力大无穷之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小女孩儿,那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是……”
他话音未落,元清夷视线便犀利地扫射过来,钉住卜忆的嘴。
哦哦哦出现了!这种充满怨恨的眼神和当时如出一辙。
就在卜忆又想要瑟瑟发抖黏在樊一星背后的时候,元清夷的表情骤然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温婉的笑。
也许是她重回过去的愿望太过强烈,所以就连穿越时空的法则也更偏心她一点儿,还给了她还未被摧残过的声音,她得以卖弄出一种甜丝丝的语气,一步一步靠近问出不礼貌问题的人。
深黑的眼珠和看似无害的笑容在卜忆眼前逐渐放大,少女柔声道:
“你是在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