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普及的现代,机械腕表往往只是起到象征身份地位和财富权力的作用。但不管如何,一块儿腕表再怎么样设计得天花缭乱,都会保留看时间这一基础功能。
而现在在他面前这块儿表,至少樊一星肉眼看不出怎么读时间。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找他维修的吗?刻度指针都要重新找和表身相配的零件来做,工程难度巨大,并且相当耗时间。
得加钱。
樊一星从测试座上取下表,假装不经意地让开一步,确保客人能看见机器数显屏幕上的误差“000秒/天”,随口闲聊道:“先生贵姓?”
“免贵姓谢。”这回客人倒是答得规规矩矩,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身后的屏幕。
“你来得巧,恰好上一个客人的表刚修复完,接下来正好看看你这只,”樊一星全然将卜忆刚才送来的“两百万”抛之脑后,“不过这表,看来问题还挺大呢。”
“是么,小老板有什么想法。”
樊一星咬了下嘴唇飞速思考。
他这儿收到的表,最多的故障原因无非是磕碰、进水、老化,客人们只会告诉他表不能正常工作,却说不出是游丝断了还是齿轮生锈又或者螺丝松动。
这很正常,发现故障原因并清理正是他的工作。
“我想我得拆开它看看。”樊一星已经开始寻找闭合的螺丝,至少再仔细看看内部其他结构才好找材料。
“请便。”
谢最静静地站在工作台前,没有要坐下或者离开的意图。
好奇心旺盛想要看着樊一星工作的顾客不在少数,他也并不在意这些。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姓谢的客人站在跟前,总让他有点儿不舒服。
樊一星正准备开口请他去边上坐会儿时,谢最提前问道:
“小老板,你的表呢?”
樊一星抽空抬头,注意到谢最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左手腕处。
那块的皮肤由于长期被腕表遮住和周围的肤色分了层,确实显眼。
陪顾客闲聊也是维修师傅应有的礼貌,樊一星淡淡应了一声:“工作时不方便戴。”
谢最颔首,似乎是表示理解,然而下一秒,他又不知好歹地追问:“或许小老板不介意我看看?”
得寸进尺的家伙。
“不方便。”樊一星脸上再也挂不住平易近人的笑了,改为工作时的严肃专注。
他刚拆下这位谢先生腕表的前盖,准备戴上目镜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指针留下的压痕。
卡好目镜的刹那,脚下的地面一下子软成面包房里新烤出来的蓬松面包,耳畔鼓起由远及近的呼呼风声,视线也逐渐由清晰变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油脂。
目镜落在工作台上,在樊一星的意识彻底陷入虚无前,他余光瞥见那位姓谢的客人上前几步,几乎快要和他贴在一起。
低沉潮湿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风声来到他耳边,问道:“是你喷的香水吗?”
*
樊一星感觉自己好像在潜水,眼前无端漂浮着一大团一大团的深色阴影,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
深海里才会有的绝对寂静将他牢牢包裹,他想要大口呼吸来验证自己会不会溺水,却发现氧气重新灌进肺部。
意识清明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经营了许久的腕表维修店。
“小老板,你醒啦。”
声音来自于不远处的布艺沙发,谢最正要从沙发上起来,脚下的步子还有些虚浮,看起来是和樊一星经历了同样的事。
他撑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腕露出来,上面正好好地戴着一块儿表。
正是樊一星刚拆开准备修理的那块儿。
眩晕感迟迟挥之不去,樊一星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问道:“你手上……表,怎么回去了?”
谢最先前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闻言才翻转手腕一看,随即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小老板这手艺当真举世无双,我这坏表居然这么快就修好了。”
樊一星知道这话是明晃晃在诓他,他技艺再怎么精湛,才被卸下前盖的手表也不可能仅通过晃神的工夫,就重新回到了客人手上,还尽职尽责地走起了时。
“我看看。”
樊一星绕过工作台来到沙发前,还不等客人抬起手,便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两个小时之前用来打趣卜忆的老古董沙发,竟然如同起死回生般,重新恢复了鲜艳的颜色,飞快地贬值下去。
来不及心痛,客人已经将手腕递到他眼前,温和柔润的嗓音传到耳边:“怎么了吗?”
樊一星双手端盘子似的端着客人的手,认真地去看显示的时间。
幽深的海蓝色表盘上,拟照海浪的波纹点缀满耀眼的碎钻,镀金柳叶针如同金色闪电劈开海上迷雾,每根指针的末梢还缀有异色宝石,转动的时候,仿佛彗星拖着长尾摇曳而过。
而此刻,闪耀的彗星正在逆时针旋转,从秒针上看格外显眼。
“谢先生,您的表……一直都是逆时针转动吗?”樊一星语气犹疑地问道。
谢最的语气很镇定,不见端倪:“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从事钟表维修行业这么久,樊一星什么千奇百怪的钟表都见过,很多富商为了凸显自己的财富和地位会刻意淘一些设计独特的表。
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逆时针行走的表呢?再怎么逆着走也回不到过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