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执道:“节哀。”
又是一阵沉默。
宫执本来就没有怎么体会过家人陪伴,虽然活在世上的还有一个亲弟弟,可是也没什么来往,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他想了想道:“如果你怕孤单的话,我知道一个去处。我在仙门修行,宗门是拂云宗。那里的师父师弟们都很好,很多人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若是没有去处,可以跟我一起上山。你的这身病,叫医脉子弟三两下就治好了,很快的……”
慕留歌摇了摇头,“不。”
宫执疑惑道:“为什么?”
慕留歌道:“你说得那些人,顶多算朋友,跟家人不一样。”
说了不一样,却没说怎么不一样。
宫执不能体会,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即道:“那你家人都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得直白,慕留歌身子一震。
半晌后,他答了一个字:“命。”
那人眼圈泛红,宫执心道此事定然对于他来说十分悲痛,到了无法提及的地步。
宫执满怀唏嘘,长叹了一声:“这个你说得倒是没错,命啊!每个人命数不同。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不好。”
他指着隔壁酒楼的方向道:“我就认识一个命极好的家伙,那人老有钱了,还请我去隔壁吃过饭,不过我们已经分开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
有钱。
面具底下,慕留歌睫毛轻颤,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笑。
他的荣华,全是他的父母大哥给的,如今,父亲大哥战死沙场,母亲更是为了大义而死,独独活下来了最没用的他……真是讽刺至极。
除了会花天酒地,他还会点什么呢。
只听宫执又道:“你就没有想做,却还没有做成的事情吗?”
慕留歌道:“没有。”
宫执道:“不可能吧!你就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变得特别厉害,天下无敌,把曾经欺负你的人全都打趴下……或者突然发了一笔财,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慕留歌摇了摇头。
宫执道:“我不信,你说得潇洒,送上门来的钱也不要么?”
面馆中,挤满了人,恰值饭点,连外面也排起了长龙。
江宁发大水,许多流民到了青城,饿着肚子没有饭吃。
面馆老板娘心善,在外面搭起了棚子,施一些及其简易的饭食,稀粥一类的,灾民都抢着来喝。灾民背后,行过一辆高大的马车,车上下来几个贵公子,谈笑风生往酒楼而去。
慕留歌双眼迷茫,看着外面推搡拥挤的人群道:“凭什么。”
宫执道:“什么凭什么?”
慕留歌道:“你看这些人,他们就好像蝼蚁,生死仅在别人的一念之间。既然命定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力地活。这样活着,也是受罪,倒还不如死了。”
宫执深吸一口气,“话不能这么说……”
慕留歌又道:“还有你。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人,就算是拼了命,连酒楼里面的一盘菜也点不起,只能来这里吃面。”
宫执眼皮一跳:“你不觉得,这时候能吃上一碗面已经很不错了么?”
“不觉得!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慕留歌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无能,我贪恋荣华,我倚仗家里的权势!可是我又什么错……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大义,只想做个庸人,只想碌碌无为!与其像你一样累死累活地活着,不如早死了算完!我早就该死了,可是凭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其他的食客听到,不满地转过头来:“不对吧。照这位小哥的意思,我们这群天生没官也没财的大老粗,是不是都应该去死啊?”
面馆中的伙计听到,转头怒道:“你这丧门星,不敢见人的丑八怪,瞎嚷嚷什么死不死的呢?爱吃吃,不爱吃滚!”
宫执起来赔笑脸:“各位,我兄弟最近心情不好,脑子有点问题,你们见谅,见谅!”
几人又骂骂咧咧地将头转回去,宫执悻悻坐下。
慕留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语气却漠然:“你不该救我,我不会感激你。”
按照宫执的脾气,下一步应该是将碗连汤带面扣在他头上才是,然而慕留歌连死都不怕了,根本就不在乎别的。
果不其然,宫执开口道:“换做别的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将面碗扣在他头上,然后再扇他几个大耳光。”
慕留歌不语。
宫执指了指慕留歌身上的几处伤处,“可是你不一样,你受到多处致命伤,皮被烫毁了,骨头也断了几根,换成是一般人,早就死了!”
慕留歌心里冷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有青龙之力护佑。
宫执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继续道:“你活了下来,一定是有一股信念,冥冥之中支撑着你。”
慕留歌木然道:“我的信念,就是混吃等死。享不来荣华富贵,我就去死。”
……
过了一会儿,桌前两人俱是沉默。
慕留歌以为宫执准备抛下无可救药的自己离开,没想到对方缓缓开口,道:“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挺能理解你的。”
桌下,慕留歌的手指缓缓攥紧。
宫执缓缓道:“曾经我在山洞里面的时候,也经常想,为什么我天生就要被人踩在脚底呼来喝去。只要能变强,就算让我拿命去换也无所谓。”
“现在我到了新的地方,觉得生活真美好,我太喜欢活着的感觉了!也许有的时候,你只是缺一个人拉你一把。我认识一个人,他的出身很好,就是你说得天生享尽荣华富贵的那种人。按照你的理论,我们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遇见了,可是我不信命,我不想被他落下。”
说到这里,宫执忽然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叫宫执,以后要去万仙盟,当天下第一!”
慕留歌道:“哦。”
宫执又道:“你给我做小弟吧!”
话题陡然跳跃到了另一个方向,慕留歌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宫执在宗门里,是一呼百应的大师兄,并不缺给他打杂的小弟。但是他与那些师弟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即便身边围满了人,也时常觉得冷清。
“我不知道家人离去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偶尔缺个知根知底值得信赖的,叫什么来着……对,心腹!”
宫执又道:“只要你跟我去宗门,做了我的心腹小弟,大哥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看怎么样?”
“……”
不怎么样。
万仙盟里面修士清苦得很,去了那里可赚不到荣华富贵。
慕留歌最终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凝望着对方琥珀色的瞳仁,“为什么?”
宫执没招了:“怎么又问为什么?你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慕留歌道:“你根本就不认识我,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宫执心想,大概是你一身疮疤的狼狈模样,像极了那个黑山狐狸洞里的一尾狐阿癞。
一个人求生还是求死,是能从眼神里看出来的。
这个囚犯,是真的在求死。求死的人,又怎会在意荣华富贵等身外之物?
他说的话,要反着听,什么越是重要,越是不重要。那人故意说反话,是因为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信念,已经不在了吧。
宫执曾经也数次求死,根本没想着自己能撑过雷劫,更不在意许诺给了荧惑什么。如果当年有一个人拉自己一把,他也不至于非要豁出生命为代价,去跟什么荧惑做交换……
宫执道:“没什么,行侠仗义,匹夫有责嘛。我都能从山洞里面活下来,你肯定能活下来。”
慕留歌静静坐着,心道:正常人谁没事住山洞里,还说自己不是狐狸。
大颗的泪珠从他眼眶掉落,掉进面碗之中。
宫执登时手忙脚乱擦掉他脸上的泪:“好好说这话,你怎么哭了!”
慕留歌哭泣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止也止不住。
宫执最怕人哭了,他自己从来没哭过!“你是小婴儿么,只有小婴儿才会这样哭!”
慕留歌泪止住了,又不哭了,抬着红红的眼睛盯着他。
宫执被他盯得难受:“这位仁兄?你怎么样?”
慕留歌道:“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大师兄?”
宫执呆了一瞬,点了点头。
慕留歌道:“大师兄,我饿了,我想吃面。”
宫执:“……”
伤者最大,他拿起手中筷子,任劳任怨地喂着眼前的囚犯吃面条,心里一阵嘀咕:到底是谁给谁做小弟?
慕留歌吃饱喝足,突然道:“我家在堇阳,我还想回一趟堇阳。”
宫执举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