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还在低着头同那枚扣子搏斗。玉石滑腻,他刚醒,手指还在抖,无用地努力了一会儿,仍没扣起来。他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
玄乙看着他们这反常的举动,又看看温郁心口那点半遮半掩的红痕,心头疑窦丛生:“这观复砂……有什么讲究?”
凌衡张了张嘴,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看玄乙,又看看闭目不言的温郁,最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玄乙阁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静室外的廊下。凌衡背对着静室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观复砂……是云中阙守一诀修至‘致虚极,守静笃’境界时,于心脉要穴自然凝结的印记。象征道心至纯,万念归元。”
玄乙迷茫地了然道:“哦。”
“但阁下不知道的是……”凌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艰涩,“在云中阙……观复砂是不能让外人看的。”
“为何?”
“因为……”凌衡喉结滚动,“观复砂凝结的位置,是心脉与周身经脉交汇的要穴。它不仅仅是道心的象征,更是修行者一身修为、经脉运行最私密、最核心的……映照。”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观复砂的色泽、大小、边缘流彩的形态,都与修行者的功法状态、经脉状况息息相关。说得直白些——看一个人的观复砂,几乎等同于窥视他赤裸的经脉运行图,是比看他赤身裸体……更私密的事。”
玄乙怔住。
凌衡苦笑:“所以云中阙自古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观复砂,只有自己与道侣能看。师长若需探查弟子功法进展,也须先征得同意,且只以指尖轻触感应,绝不会直视。”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室方向,声音里带了痛惜:“师兄的观复砂,殷红如血,周有霞光流转,是守一诀修至化境的标志。师尊曾说,放眼云中阙三百年,修出这般观复砂的,不过十指之数。”
“可现在……”凌衡声音哽了哽,“他经脉尽毁,观复砂却还在,但色泽已不如当年明艳,边缘流彩也淡了……这、这就像将他如今残破的修为、受损的经脉,赤裸裸地摊开给人看。师兄那般骄傲的人,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玄乙站在原地,秋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为何众人会如此激动。
他亲手将一个人最私密、最脆弱、最不堪的伤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下。
“我……”玄乙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凌衡摇头:“不怪阁下。这规矩……云中阙之外的人,本就鲜少知晓。就连许多外门弟子,也只知观复砂是道心象征,不知其背后含义。”
他叹了口气:“只是师兄如今这般状态……怕是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我方才反应那般大,也是因为……这事实在太……”
太羞辱了。
对一个曾经站在云端、如今却坠入泥泞的人而言,这无异于最残忍的凌迟。
玄乙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去给他扣上。”
重新回到静室时,温郁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阖眼躺着。衣襟还敞着,那点殷红的观复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玄乙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郁的手腕。
“温郁。”他低声唤。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玄乙俯身,极轻地将他的衣襟拢好,却没有立刻扣上扣子。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凌衡告诉我了。”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观复砂……。”玄乙继续道,指尖轻轻抚过温郁锁骨边那点红痕的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翅,“抱歉。我不知道……会让你这样难堪。”
温郁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一个印记而已,众人执相,让你见笑了”。
玄乙看着他,许久,才低声道:“可我觉得,它当真好看。”
他一字一句,“不是因为它象征什么道心,也不是因为它映照什么经脉。只是因为它长在你身上。”
温郁没听懂似的,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玄乙伸手,掌心轻轻覆上他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点观复砂微微发烫的温度:“无论你经脉是否完好,修为还剩几分。”
他的声音笃定“我在乎的,只是你活着。”
“只要能活着,残破也好,狼狈也罢,怎样都行。”他说完,缓缓直起身,开始一颗一颗、仔细地替温郁扣好衣襟的玉扣。
扣到最后一颗时,温郁忽然抬起左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玄乙的手背。
只是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玄乙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温郁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从喉间溢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