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近乎圈禁的姿势,感觉到温郁细微的颤抖慢慢平息。忽然,他感觉袖口坠了一下,温郁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袖子的一角。
玄乙在黑暗中睁着眼,无声的笑了笑。
求生是一种本能。求死,亦需要力气。而当生的途径被强硬又亲密地打通,那点沉沦的意志,便会在习惯中,被一点点、无声地瓦解。
生机如同石缝里挣扎的草芽,在润物无声的春雨中,极其缓慢地再次萌发。
温郁自上次醒来,清醒的时间便长了起来。虽然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还在昏迷,但身体对药的抗拒已不那么强烈。他的脸色一点点好起来,而玄乙一直都面色平静的沉默着。
一如每个寒夜,他一边暗自揣测着温郁清醒后会如何,一边不容置疑地将他拖回怀中。
温郁彻底清醒的那天,正在下雪。他用手肘支着床榻,费力地缓缓起身。一声门响,他转头,看向了进门的玄乙。
玄乙看到他半撑着床榻起身,脚步顿住了。
他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温郁的视线。他极轻地吐出那口气,放下药碗,轻手轻脚地给温郁在后腰塞了一个软垫,又回手端过药来,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热度刚好。
随后,他将碗沿递到温郁唇边:“喝。”
温郁抬眼看向他,他的动作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和轻缓。眼神先至,眼皮才缓缓抬起来,倒显出一股欲言又止的僵持来。
玄乙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喂你?”
温郁沉默了片刻,终是垂下眼睫,就着玄乙的手,将药慢慢喝了。
喝完,温郁立刻别过头,眉心蹙紧,强自压下一阵反胃。玄乙已迅速将一枚早就备好的、去了核的盐渍青梅抵到他唇边。温郁含住,酸咸压下了苦涩,喉间的痉挛渐渐平复。
“哐啷”一声,金琅呆立在门边,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他嘴巴扁着,红着眼圈,脸上却挂着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冲到温郁塌边,一把攥住了温郁的袖角,终于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忐忑和惊惶哭了出来“师兄!师兄你总算醒了!你吓死我了,我和玉霜都担心极了!师兄你这次怎么这么久才醒啊!”
玄乙的眼角抽了抽,温郁长出了一口气,虚弱道“要死了……”
金琅大惊失色,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刚、刚活过……就……要死了吗?师兄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很疼?”
像夏蝉一样的聒噪,劈头盖脸,震得温郁脑仁嗡嗡作响。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吵死了。”
金琅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愣愣地看着他。
旁边,刚听到金琅的声音冲进门的玉霜,闻言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了温郁一眼,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他不发一言,拧干一张热帕子递了过来。
金琅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接帕子,又想扶温郁,又怕碰疼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才想起什么似的,匆忙跑出内室:“粥!粥是不是该好了?我去看火!”
外间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哎!火候正好!玉霜快来帮我盛粥!”
于是玉霜平稳的脚步声,和瓷器轻碰的细响便在外屋响起。
玄乙这才收回落在温郁脸上的视线,转身走到窗边,将虚掩的支窗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一丝新鲜湿润的山风挤进来,冲淡了室内浓浊的药气。他背对着床榻,目光投向窗外雨雾缭绕的远山,肩背线条绷得有些紧,像一张拉满的、沉默的弓。
温郁静静看着他,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玄乙今日身上穿着他旧时在云中阙的衣袍,高高扎起的头发干脆利落。他发梢还沾着外面廊下的潮气,站着的时候像入鞘的利刃,竟带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金琅端着一碗粥并几碟清淡的小菜进屋,自然道“玄乙哥你喂师兄,我们去叫凌衡师兄!”
话音未落,他便已经拉着玉霜,兴冲冲地跑了。
顿了几息,玄乙终于伸手去端粥碗。他面沉如水地端着碗侧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温郁的床沿,占了窄窄的一小条。
温郁垂眼去看那碗粥:碧粳米粥熬出了薄薄一层青碧色的米浆,里面还隐约浸着几朵半透明的梅花。是碗疏气散郁,助升清阳的好粥——要是上面的梅花不一直抖,就更雅致了。
玄乙握着那只勺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抖着。他抬眼,看向温郁,下颌绷出紧张的线条。
他在那日温郁短暂苏醒后喂药时就下了决定,无论温郁接不接受,做了便是做了,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被“他会死”压下去的“成何体统”一直不容忽视地哽在他心里,刺得他手脚冰凉。
不知道温郁会如何对他,是厌恶地避开?是冷淡地拒绝?还是……别的什么?那些强硬的、逾矩的“照料”,忽然遁形于日光下,让他无地自容。
温郁扫了一眼那递到唇边的勺子,和那控制不住轻颤的指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极轻微地倾了倾身,将自己一部分虚软的重量,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玄乙端着碗的那条手臂上。
他的侧脸,几乎贴上玄乙的肩骨。这是一个完全信任、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姿态。
玄乙的手臂猛地僵住,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看着温郁平静地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慢慢咽下。没有抗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情绪都看不见,仿佛之前那些带着压制的亲密,都只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