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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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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央的寒玉床上,玄乙只着单薄中衣,闭目仰躺。寒玉的冷意透过薄衣渗入肌骨,是为压制可能暴走的蛊虫。他面色苍白,呼吸却刻意调整得平稳悠长——三日前温郁就嘱咐过:“届时再痛,呼吸也不能乱。一乱,心脉就乱。”

楚青芷一身素白麻衣,长发紧紧绾起,不留一丝碎发。她正将最后一枚金针浸入腥气扑鼻的药液,七十二枚长短针在托盘里列成某种古老阵型,针尖幽蓝,映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

温郁站在床尾,紧盯着玄乙的脸色。他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开始。”楚青芷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她出手如电,第一针已刺入玄乙心口“膻中”。玄乙身体猛颤,牙关瞬间咬紧,额角青筋暴起。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胸前九大穴转瞬落针,形成一个诡异的排列阵势。

金针入穴,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玄乙能清晰感觉到,蛰伏在心脉深处的那只噬心虫被惊醒了。它开始疯狂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的野兽撕咬着囚笼。剧痛如潮水般从心脏最深席卷而来,沿途的每一根经脉都仿若被炸裂开来。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涔涔冷汗从额前滴落。

“控脉!”楚青芷喝道,语速极快,“走足少阴肾经上行,过‘俞府’转‘神藏’,护住心脉外三寸,快!”

玄乙在滔天剧痛中强行凝聚心神,依言运转心法。一股灼热凝实的内息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艰难推进,在心脉外围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气墙”。这需要极端精准的控制——内力稍弱则挡不住蛊虫冲击,稍强则可能直接震伤心脉。

而他必须分心二用,一边控脉,一边忍受非人的痛苦,同时还要保持呼吸平稳。

温郁就在此刻动了。

他站到床头,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近乎森寒的青芒,自碎裂干涸的经脉逼出了一缕本源真气。他将手指虚点玄乙眉心,内力如极细的蛛丝,悄无声息渗入,自上而下梳理玄乙因剧痛而濒临溃散的气机。

“蛊虫已至‘鸠尾’。”楚青芷紧盯着玄乙胸口皮肤下那团狰狞的蠕动,声音冷冽,“温公子,血引!”

温郁毫不迟疑地将一片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刺入自身胸口,左手并指在心口处重重一划。一道细如发丝,艳红到刺目的血线自他心口飘出,悬于空中,凝而不散。

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形晃了晃,手上动作却毫不犹豫:“去!”

指尖真气一引,那缕心头血如活物般游向玄乙心口头,顺着金针刺出的细微孔窍,精准钻入。

血引入体,情势巨变。

那疯狂冲撞的蛊虫骤然停滞,旋即被野火赶烧般疯狂逃避那缕精血。

至阳至阴之血,任何蛊虫都不敢缨其锋芒,它们疲于奔命地想要逃离血引,在玄乙心脉内的方寸之地展开一场残酷的拉锯战。玄乙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七窍开始渗出细细血线,控脉的内力几次濒临溃散。

玄乙死死盯着温郁惨白的面容,看他沉静的双眸,看他色淡如纸的唇,和他绷紧的下颌颈线。身体里肆虐的疼痛好像罩了一层纱,他眼睁睁看着温郁的眼睫不堪重负似地微微低垂了一下,额边滚落了一颗极小的汗珠。

那汗珠好像重重砸在他心里似的,压的他喘不过气。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拼命稳住呼吸,心急如焚地想,快点,再快点!温郁要撑不住了!

“稳住!”楚青芷厉声道,手中金针连出,封死蛊虫所有可能逃逸的旁支脉络,“它要作最后一搏了!”

话音未落,心口处皮肤高高隆起,蛊虫显然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垂死挣扎!

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头顶,将玄乙几乎要飘到温郁身上的神志牢牢钉回了自己的身体。他猛然弓身,喷出一大口黑血。。

楚青芷眸光一闪,指尖稳稳拈起最后一枚长三寸三分,通体乌黑金针。她凝起内力,精准刺入隆起正中央!

“噗嗤!”

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破的闷响乍然迸裂。

玄乙身子一抖,倏然又喷出一口血来。其中混杂着一团指甲盖大小、仍在微微抽搐的暗红色肉虫。虫体落地的瞬间,被楚青芷早备好的药粉覆盖,“嗤”地化为一缕腥臭青烟。

蛊破。

几乎在同时,温郁再也支撑不住,呛咳出一口鲜血,踉跄了几步,还是没能撑住,狼狈地跪伏在了玄乙床边。

玄乙的瞳孔在惊惧中放大了。温郁向来是温雅从容的,就算是旧伤复发,被剧痛从睡梦中扯醒,他也只是手指攥得紧些,喘息声急促些。

他从未如此不堪过。

“温郁——!”玄乙嘶声喊道,想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蛊虫离体的瞬间,所有被压制的痛苦和虚弱同时反噬,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楚青芷迅速起针,手法快得只剩残影。最后一枚针离体时,她额头也见了汗。她先探了玄乙脉象——心脉虚弱但平稳,蛊毒已清,只需调养。

她长松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半伏在玄乙床边,委顿在地的温郁。她默立了片刻,还是将指尖搭上温郁腕脉上。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下:“心血耗尽,经脉旧伤几乎都崩裂了。”她声音飘忽幽冷,“他本就油尽灯枯,此番又强逼心头精血……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

玄乙挣扎着想从寒玉床上起身,温郁却用尽全力,握住了他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躺好,我死不了。”

玄乙握着他冰冷的手,忽然侧过头,额头贴住了他的手背。那苍白而经络清晰的手上,还沾着不知谁的,带着黏腻余温的血,烫的玄乙几乎落下泪来。

楚青芷默默盛了一碗汤药递给玄乙:“你心脉初定,需药力稳固。”

玄乙看向温郁“……先给他。”

楚青芷仍旧冷冷清清地端着碗,一动未动。

温郁淡淡笑了一下“我不用药,你……听楚姑娘的,我……睡会儿就好……”他的声音渐低,带着欣然深深看了玄乙一眼,陷入了昏沉。

楚青芷又将药碗向玄乙递了递。玄乙脊背乍然一凉:那唯一一只熬药的罐子发出药汁煮干的噗噗声,楚青芷手中,只有这一碗药——她根本没给温郁准备任何药。他费力地抬起眼睛,看着楚青芷“什么叫……他不用药?”

楚青芷忽然缓缓牵起唇角笑了一下,那是一个仿若看不懂事的幼童般的,带了些嘲讽和怜悯的笑意。

温郁果然是如竹如玉的君子,没告诉玄乙他们的约定,没告诉玄乙他喝下的那碗毒……也没告诉玄乙,其实楚青芷,盼着他死。既然如此,她也愿意陪他赌一把,不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当然,更不会大发善心,帮温郁护半分那岌岌可危的残命。

生死有命。她也很想知道,温郁这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玄乙第一次在楚青芷端庄温婉的脸上看到这诡异的漠然之色,他的心倏然坠了下去。

楚青芷开口,声音却还是轻轻柔柔“就是他不用药,听天由命。”她看着玄乙的身形,仿佛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耐下性子来又劝了一遍“喝药。”

玄乙缓摇了摇头,眼睛只盯着温郁。

“你若不喝,等他醒了,却见你死了,你觉得他会如何?”楚青芷语气平静,手上的药却端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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