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他说。
玄乙低头面无表情地夹起来吃了。
崇越看着这一幕,杯子里的酒都莫名地没了滋味。他下意识去找温郁碰杯,温郁拿起来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却没喝。玄乙嗅到了杯里的酒气,用自己的杯子倒了杯茶,递给了温郁。
温郁没在意,就着玄乙喝过的杯子浅浅饮了一口。
崇越的脸上还带着笑,目光却冷了下来“玄乙,”他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我以为我给阿郁的是一个影人。”玄乙抬眼看他,没说话。
“影人不是该站在主子身后么?”崇越带了些调笑,“怎么到你这儿,不仅要管影主吃什么喝什么,影主还给你夹上菜了?”
玄乙吃饭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和温郁相处时一向如此,竟习惯了。此时被崇越点出,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行为的逾矩。他略有些无措的看了看温郁。
温郁将他的脑袋按下去,示意他继续吃,答非所问地感叹道“你挑的人不错,很是妥帖。”
崇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了转酒杯:“你这影主当得可够省心的,”他对温郁说,“什么都有玄乙张罗,连鱼刺都不用自己挑。我要是你,这伤都不想好了。”
温郁又喝了口茶,眉眼安然地看着玄乙埋头苦吃,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来:“要是你,”他说,“就不会伤成我这样。”
崇越看着他的笑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滋没味地仰头喝了。
“晦明堂的事,”他对着玄乙换了个话题,“今日杀的几个,有暗屿的老人。你下手倒是利落,不怕他们余党反弹?”
玄乙吃饭一向都很快,他放下碗回道:“已经清了。”
“余党都清了?”
“杀干净了。”
崇越挑眉:“一个不留?”
玄乙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留了便是后患。”
崇越沉默了一瞬。
这种做事风格,是他熟悉的——暗屿出来的人,都信奉斩草除根。但玄乙做得比他预想的更彻底,也更快。他以难以想象的决断,把暗屿从上到下洗了一遍,洗得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全没了声响。
太快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也好,”崇越端起酒杯,语气轻松,“省得我费心。不过……”他顿了顿,看向玄乙,“有些老人,是我用惯了的。你杀之前,好歹知会我一声。”
温郁忽然起身,懒洋洋道“我去午睡。”他自然地招呼道“玄乙,收拾床铺。”
玄乙向崇越行了礼,转身跟了上去。
崇越漫不经心的目光投向里间床铺,视线忽然凝在了那两只并排的枕头上面,他捏着酒杯的关节瞬间收紧,问道:“玄乙的屋子在哪儿?”
玄乙语气平淡:“松鹤居西厢。”
崇越的目光落在温郁露出些意外的脸上。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放下酒杯,语气随意,“阿郁,西厢还是远的,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叫得应吗?我再给你添两个影人?”
温郁已经坐在了床榻上:“晚上他在,不用叫。”
崇越重复道:“……晚上他在?”
温郁点头。
崇越看向玄乙。
玄乙面无表情,但耳根那一点红,没逃过崇越的眼睛。
“都在,”崇越慢慢重复,“意思是,他每晚,都在你屋里?他白天忙暗屿的事儿,晚上熬得过来吗?”
温郁抬眼看他,神情坦然:“他跟我睡,有事我会叫他。”
崇越沉默了一瞬,话音有些飘:“跟你睡,”他又重复了一遍,“睡哪儿?”
温郁不理解地看着他“床。”他耐心地跟崇越解释道,像是这件事再自然不过:“我晚上冷。他暖和。”
崇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又落到玄乙身上。
玄乙正弯着腰,细致地将被褥拉平铺好。崇越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自己插不进去的。不是亲昵——那种东西他见过,温郁对他也有,朋友之间的亲昵,淡而温吞,像是陈年的酒,不烈,但绵柔。
他们之间是一种默契、一种习惯、一种……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如此。
崇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涩意从舌尖漫开,一路烧到喉咙。
“他暖和,”他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什么,“你就习惯跟他睡了?我也暖,以前你住客栈都不肯跟我睡一间房。”
温郁抬眼看他,神情里有一丝迷茫,随即,他带着一丝恍然大悟坦坦荡荡道“那时我不习惯屋里有别人。”
崇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扣了扣,指尖被冷风冻得有些僵。
他没回头,只是说:“温郁。”
“嗯?”
“你当时不习惯跟人一起睡。现在习惯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温郁的声音传来,温和宁静,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好像……习惯了。”
崇越闭上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摆摆手,端起酒壶给自己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他把酒壶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雪光映着枝桠,白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