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父亲的声音,麻木而僵硬。你哥在部队出事了,通知我们家属过去,你通知一下妈妈,注意一下方式。别吓着她。我顿感血往上涌,头发蒙。电话里继续传来父亲麻木的声音。我马上赶往省城。我们在机场汇合。
放下电话,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注满全身,两行清泪顺额而下。
没想到,在这和平年代的大后方。也会死人。我那阳光,温暖。活力四射的哥哥,转眼,就成了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成了我和我妈的永久怀念和回忆。成为大家口中的过往和曾经。
和手足失措的母亲,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匆匆赶往机场与父亲汇合。
赶到时,一切父亲已是办好。随着一声轰鸣声飞机离地升空。飞机开始平稳飞行。我并没有第一次,坐飞机的兴奋和好奇。拥有的只是对哥哥的担忧,和对可能性为零。那丝奇迹的期待。安静下来,我妈开始以泪洗面,父亲则墨镜罩面,坐在那里,自起飞以来,一动没动。好似一具失去知觉的植物人。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觉的,我应该说些什人。起码应该劝熨一下。相对脆弱的母亲。但事到临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一夜无眠,接待我们的的,是两位男女军官,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军官。女军官相对年轻些。
尽管早有预料。但他们通报完哥哥,抢救天效。巳经牺牲的消息。母亲已然泣不成声。
他是因为什么牺牲的?父亲问道,
这事关系到军事机密,真的不方便告知,中年军官,歉意道。
那他的死,如何定性?
中年军官无奈笑笑,同样原因,这件事没有定性,也不会公示。。
做为他的父亲,连他的死因也不能知道吗?
中年军官道,,我理解你的心情。部队分工明确,权限分明。我也只是一个执行者。对此一无所知。/
谈话掐入死胡同。
沉默片刻。中年军官叹口气,见孩子最后一面吧。事也至此。还是让孩子早日安眠,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殡仪厅面积很大,白布罩身的哥哥遗体,让人感到分外渺小和孤单。母亲因为这么多年的生活不规律。和心理压力。身休不好,心脏也出现了问题。没敢让其近前,我陪其。在三四米外站定。女军官退去哥哥遗体罩身的白布。
一身笔挺军装的哥哥靜静躺在那儿。胸腹旁一束娇艳的鲜花,为其增添了许多生机和话力。帽沿下的面容,平静,安详。象睡着了的样子。
父亲伸岀颤抖的右手,试图感受熟悉的温暖和柔软。但触手的僵硬和冰凉,把父亲的心和希望打至谷底。拂摸着哥哥冰凉的面额,父亲目光中,有不舍,有愧疚,有悔恨,最终化为愤怒和不甘。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突然出现,握住了父亲伸向哥哥衣领的手。父亲怒目而视,像一个执扭,倔强的孩子。
对持片刻。中年军官,悠悠开了口。就让孩子安安静静的入土为安吧。逝者以去,中年军宫。把目光转向我和母亲,我们生者,总得往前走呀。
父亲咬牙,不肯妥协,一个国家,或者说一个组织或团体,中年军官继续劝道,总得有人付出,奉献,和牺牲的,许多人,生前隐名理静,牺牲后,默默无名甚至为了某些原因,还不被大众理解和接受。受尽委屈。但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岀和牺牲,也不敢忘记他们的委屈。。。。。
父亲的手,在相持中渐渐垂了下来。民夫怎能与武者对持?个人意愿怎能和组织的意志相抗?泪顺着父亲两额。无声奔涌而出……
第二天,哥哥被装在小盒子里岀现在我们面前,从此天人永隔。
按照我们当地风俗,象哥哥这种,父母健在,年轻猝死的人,是不能进祖坟的。要临时找块块地安置。等父亲百年后,跟父亲一起进祖坟。也不大操大办的。通常情况下,遗体是不进家门的。直椄拉到安置地埋塟。但也有特例,都是些家境良好,特别受宠的孩子,其家人才会破例大操办。以展示家人的痛心,不舍和不甘。
爸爸没想过大操办。不想折磨自己,惊亲动友的。但爷爷坚持,也只好随他。
事情到这地步,我和母亲就可以离开了。哥哥的后事,是人家老江家的事。我妈只是老江家的前媳妇,而我是归于我妈名下的。但我妈坚持要送我哥最后一程,入土为安。作为亲妈。也合情合理,没啥毛病。姥姥打来电话。寻问事情的进展。妈妈说了爷爷给哥哥大操办的事。并说了会送哥哥最后一程,入土为安。电话是静默了一分多钟,姥姥叹了口气开了口。那行,你照顾好自己身子。到时她会提前赶过去。
在县城,下了公交,岀了站。爷爷和几位本家叔伯。开了辆拖拉机,来接我们。 一路颠簸。行至村口,停了下来。取岀提前准备的二踢脚。点起了,报丧炮,
时间不长,奶奶便在本家婶子,大娘的搀扶下,呼天抢地地奔了过来。我那狠心的孩儿呀,你啥时候,再能睁眼看我老婆子一眼呀,,狠心的老天爷呀,你是黄鼠狼咬鸡的。专拣好的挑呀。我那短命的孩儿呀。你咋不让我这老不死的,替你去呀。
跟在后面的姥姥,声势则小了许多,这正是姥姥懂分寸的表现。在号丧时,做为外人,是不能压讨失去亲孙子,奶奶风头的。
看到站在路边,头发1凌乱,面容憔悴,怀抱遗像骨灰的我。奶奶象疯了一样,挣脱众人,一把抱住我,拍着我的后背,可怜的孩儿,短命的孙儿。的一番哭嚎,让本以麻木的我又被扎了一下,
……
姥姥则站在我妈身后,掏出手帕时不时擦擦眼角。众人上前劝慰一番,拉址开,我抱着骨灰遗像在前,在众人簇拥,。奶奶的哭嚎声中,来至灵堂。
一口白木棺材放在正中。两侧地丄铺着谷草棉被。把遗像,骨灰归位,安置妥当,合上棺盖,便是亲人的哭灵时刻。
哭丧经两干多年的传统,以发展成为考验人情商,智商的行为艺术,要边哭,嘴里还要念念有词,还要配以一定的动作节奏。
念叨的形式,那也是花样繁多,五花八门。,有感情共呜式,忆甜思苦式,恨天怨地式,恨不能以身相代式,正话反说式。语无伦次式,这种形式一般段位可驾驭不了
在一些子女众多,寿终正寝的喜丧的哭灵中,众女,媳睌辈,众多,又都是经多见广,久经哭场的之辈场,现场可谓各式哭丧花式的展示,教学现场。
但让众人称赞会哭,可不客易,不但要边哭边念念有词,还要念出新意,念岀感情,可谓一心两用,注意动作,节奏的把握,还要注意不能太夸张,虽然这种行为艺术,也讲穷氛围的烘托,意境的构建,但得控制在实与不实的范围,不能一眼假,还有要注意收尾工作,不能太唐突,象三请诸葛似的,要经得起考验,要一劝,再劝,再再劝,才能缓缓收哭止声,……总至,你想要哭好感人。是件及考验智商,情商的事,想要脱影而出,不但拼的是经验,见识,更比拼的是天赋,别的事情都是勤能补拙,这事可不能抽时间,时常练习……
有朋友问啦,这样悲伤过度,不怕伤身体吗?桑音沙哑,那是十有八九的,但吃仮时,都是一碗熬莱,两碗汤,两馍。说不定,因为活动量,还能多吃个馍呢
奶奶趴在棺头,拍棺,打登,恨天怨地,哭喊着要以身相替。姥姥两手拍膝,孩儿,孩儿,的哭的中规出炬,必竞是外孙,而且是没在一起生话过的外孙。如果是一把屎一把尿,照顾了一年多的我,姥姥倒可以放开几分。我妈即不喊也不闹,只是眼泪默默的流。身体僵硬,神情麻木,像是三魂丢了俩。
众人是一劝,再劝,再再劝。奶奶和姥姥终于是止住了哭声。被众人劝往别屋体息。劝母亲时,母亲却执意不肯。我也留下来陪母亲。
稍时,姥姥端来饭菜。在姥姥的劝解下,母亲吃了半个馍,我则吃了一个。一位本家奶奶走了进来。问候姥姥道,老嫂子吃饱了没有。你看家里乱的。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老姊妹客气了,家里有事。有什么到和不到的?孩子的事。你们出力费心了。姥姥也客气回道。
都不是旁人,客气话我也就不说了。我过来呢,是请老嫂子帮我们拿拿主意的,你看亲亲朋友,马上要过来了。灵前总得有个陪客,谢客的人吧。你看?
三里一改变,十里不同俗,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你们拿主意就好。
都差不多的。有子靠子,无子靠侄,哥哥早夭,弟弟扛灵扛幡的。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找孝子,又叫,找承重人,在老辈,末能结婚,或结婚无子女者,会过继一个子侄,到其名下,承接儿子的权利和义务。给其养老送终,百年后遗产全归这位侄子,新中国成立后,虽再没有过继一说,但侄子养老送终,继承遗产,也是大家公认的规炬。
还有一种情形,就是有女无儿,又不愿意招上门女婿委屈闰女,于是又形成一种默契,闰女养老,侄子扛灵打播送终,遗产的分配默认是,钱财细软,归闰女,田产房屋不动产归扛灵扛播人。还有象哥哥这种未成一年或成年未婚早天的。兄死弟继也没毛病,这找载重人最重要的依据,就是亲蔬有别,排列的顺序是亲,堂,本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但我的情况有点特殊,我踉我哥,虽然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但父母离婚,我归属母亲后,就等于破门而出了。按风俗,从此后,生不入江家族谱,死不进冮家祖坟,连给我爸,养老送终的义务都没有的。虽然现在的法律规定,不因父母离婚,孩子的归属问题。而影响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但在农村受父母离婚,反目成仇的影响,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所以在众乡亲眼里,我就是个外人。一个连本家都不如的外人。外人没有权利,自然没有义务,所以本家奶奶才会来讨主意,商量。
这是他爷爷的意思?姥姥看似随口问了句,
本家奶奶答非所问地道,他爷爷这支人丁一直不旺。两代单传,直到有了他们哥俩。谁能想到。唉,
对澈澈,那是真疼,而且因为自小没在跟前,总觉的亏了孩子,那是加着劲的疼,比对流流,还要疼三分。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澈澈这孩子,也很乘巧,懂事,很粘爷奶奶,每遇星期天,都会回来,一回来,老两口嘴就没合上过,这一年的没见,别说他亲爷爷,奶奶,就是我这帮边奶奶,也总觉跟前少了点啥似的。……
老了,脑子不够用了,姥姥没让本家奶奶久等。终于开了口。现在心里乱的很。老姐妹,你也给我参谋参谋,如里你换作我。该怎么办
?
满心期待的本家奶奶,没料到姥姥会将皮球給踢回来。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我知道他们娘俩这多夲在外边受了不少委屈,咱们都是女人,知道一个女人,一个人带娃不容易。但这事从长远看,对大家都好。澈澈如今也十八大九了,以后上学,结婚也有个帮衬不是。老话说的好,远的近不了。迈的远不了。这三年在来,大家看在眼里的。澈澈他的根在这里,这是长在骨头缝里的。澈澈,流流他们可是亲兄弟,不送哥哥这最后一程,我怕孩子以后会,心中会有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姥姥脸色阴睛不定,最后叹道,苦命的Y头呀。好了。这件事,我不管了,也管不了。省得以后里外不是人。你自己拿主意吧。
本家奶奶把目光向母亲。母亲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只是哭,一言不发。
本家奶奶苦笑笑,试着问道,老嫂子你看?
我可不敢掺和没事,不是还有一位正主吗。我们娘俩听着就是。
本家奶奶转向我,露岀一副自认为,最温和,最慈祥的面孔,轻声细语问道。澈澈你愿意送哥哥,最后一段路吗?
从我本人来说,是很愿意为哥哥作点什么的。但这是简单的送哥哥一程吗?这是母亲和爷爷双方对我的博奕和争夺。这明显对母亲不公平。这就象两个小孩分馍馍,你的啪的一声,落在灰堆里了,然后,你跟人家说。我很饿,我没有了,你分给我点吧,是一个道理。1
这个承重人的身份,是对我作为江。氏子孙,重新承认,接纳对外宣示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