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沉默了几秒,低声问:“那对‘姑父姑母’呢?会不会根本没接干净?”
“要么没接干净,要么压根不是来接人的。”沈灯说,“更像是来把白天手续补圆。”
把“误入”补成意外;
把“夜半送回”补成热心路人;
把“不留名的同行者”抹掉;
再让一对能站到明面上的假家属,把人从纸面上领走。
这样一来,白天就闭环了。
至于夜里那一笔有没有真正结清,没人管。
或者说,当年有人故意不管。
他们没直接去早市,而是先在巷口小店买了两瓶水。周既明站在树荫底下给派出所旧案协查的朋友发消息,想碰碰“临川北站”和赵保田身份信息的边。沈灯则靠在电线杆旁,盯着街尾方向,脑子里反复过着林叔那几句话。
代押之后,人就不对了。
半夜烧纸。
牌下还有人等他领走。
这些话不像疯言疯语,更像一个被逼着反复看见同一幕的人,已经分不清哪边该算梦、哪边该算醒。
她忽然想起昨夜守栏人影在残灯里说的那句:究竟是谁替谁代押。
这问题到现在,才露出更深的一层意思。
当年真的是赵保田替“不留名的同行者”代押吗?
还是说,赵保田只以为自己替别人按了个手印,实际上被押住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他被挑出来,不是因为倒霉,而是因为那一晚之后,只有他还会回头、还会怕、还会想把事情补完。
越想,越像有人故意把活人里最容易被拉回来的人,塞进了那道空缺里。
周既明收起手机,走过来:“查身份证得等回音,不过我那边有人记得,旧街桥后那次并不是单独一个口子被封。封墙前后,两边还清过一批废弃临时住屋。”
沈灯抬眼:“桥后原先有人住?”
“不是长期住。更像搭出来临时看守、堆料的地方。”周既明说,“但要真像你说的,当年有人夜里先把女孩送回桥口,又有‘姑父姑母’第二天来领,那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夜,未必没人待过。”
沈灯明白他的意思。
若那女孩和“不留名的同行者”都曾在桥后附近短暂停留,那些临时住屋里,很可能留过更直接的痕迹。可同样的,那也是最容易踩中夜里残押的地方。
她没立刻表态,只说:“今晚之前,先别碰原地。”
“我知道。”
两人正说着,周既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消息,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沈灯问。
“我托人查了查旧劳务登记转存的身份证信息。”他把手机递过来,“赵保田的身份号后面虽然缺损,但系统里还能拼出来一部分。对应户籍迁出备注里,有一条非常怪的附记。”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截图:
“家属报失联后撤案:本人曾于六月二十二日凌晨自行返家。”
六月二十二日凌晨。
正是“家属领回”后的第二天。
沈灯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寒意一下沉得更实。
赵保田不是过了很久才回家。
他是第二天凌晨就已经回去。
桥后那件事在白天手续上刚被“领走”,代押的人就立刻被放回了自己的生活里,像一切已经结束。
可真正的问题也恰恰在这儿——
如果事情真结束了,他为什么又会隔几天反复回旧街、烧纸、盯桥口、最后被拖垮?
除非他带回去的,不是脱身。
是尾巴。
周既明也想到了,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把活人用成了一次性的押签。押完,当天就放回去。可押住的东西没彻底结清,就一路跟着他回家。”
沈灯缓缓拧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太阳还高,瓶身却被她捏出一道细响。
这事到这里,方向已经很清了。
赵保田不是终点,只是一块被推进白天的垫石。顺着他,能摸到三个人:
一个是不留名、夜半把女孩送回桥口的同行者;
一个是第二天出面补圆白天手续的“姑父姑母”;
还有一个,是至今仍站在牌下、不肯散去、逼着代押人回来“领走”的东西。
“下一步怎么走?”周既明问。
沈灯看着街尾,半晌才道:“先找胡婆子,核那双胶鞋扔在哪儿;再把‘姑父姑母’的明面身份翻出来。”
“桥后呢?”
“桥后今晚去。”她说,“但不是先下去,是先站在桥口看。”
有些地方,不能一上来就进。
先看口子,先认谁还在等,先分清等的是人、是名字,还是那道没接完的押。
风从旧街里吹出来,明明带着白天烟火气,却在拂过她袖口时留下一丝极淡的湿冷,像井边翻上来的旧潮。
沈灯把那股凉意按下去,抬步往早市方向走。
赵保田的去向,至少已经不再是“不详”。
他回过家,回来过,怕过,想还过,最后却没能把那一步真正走完。
而这条线一旦理明,下一件要查的就只剩下一个更尖的问题——
当年那对自称“姑父姑母”的人,到底是来领人的,还是来替别人把门面做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