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嘴唇发白:“就、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会不会惹它……”
“它现在出不来。”沈灯道,“你怕,也正常。可你越含糊,它越有地方借。”
刘婶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硬转过一圈,才终于点头。
“行。”她咬了咬牙,“我去说。我就说我昨儿在你店里看见个学你脸的东西,起先把我蒙住了,后来当着白灯裂开了,不是你。”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像松了一截气。
像胸口那层湿黏的纸,终于被她亲手撕开了一点。
沈灯看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杜女士那边,我去。”周既明说,“她昨晚受惊不轻,让别人问未必说得清。”
“别替她说。”沈灯道。
“我知道。”他答得很快,“我只让她自己讲,她看见了什么,认错在什么地方。”
“还有前天下午你在街口那一回,也要自己说出来。”
周既明沉默了半秒,点头:“好。”
这一个“好”落下去,柜台后的那团影子忽然往里缩了一下。
不明显,可沈灯看见了。
它怕的果然不是驱邪镇鬼那一套,它怕的是这些白天里最不起眼、却最落地的活人口供。昨夜那一照,是把它的假面撕开;今天这一轮,是要把它借来的日常一寸寸剥回去。
“还有件事。”周既明忽然道,“如果有人压根不记得见过它了呢?”
沈灯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确实是最麻烦的一种。
认错的人,尚且能收;连认错都被抹平的人,才说明它借得更深。
她想了想,才道:“那就拿证物去碰。”
“证物?”
“它碰过的东西、收过的钱、应过的话,都算。”
她看向柜台上那枚旧银戒,又看了眼被压在一旁、昨夜杜女士付香钱时留下的那两张纸币。
钱还在。
只是纸面发潮,像被什么不干净的手心攥过。
“它借活人的认,也会在东西上留痕。”沈灯说,“真记不起来的人,见了那些痕,记忆会松动。”
周既明把这话记下,忽然又问:“那你呢?”
“我?”
“它昨晚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完。
可屋里三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你明明也不是天生就是沈灯。
你借过命,凭什么不许别的东西借你。
刘婶听不懂深处,只觉得这话不吉利,识趣地没有插嘴。柜台后的影子却像又得了兴头,裂着半张脸,慢慢抬眼看沈灯,像在等她怎么接。
沈灯却只把目光落回算盘上。
“它昨晚说得最狠的,不是因为它知道得多。”她道,“是因为它专挑人心里本来就有缝的地方下手。”
她这话像是在答周既明,又像只是平静陈述。
“白天这一轮,我替不了任何人。你们自己把认错说出来,是替你们自己收口子。”
“至于我那一道,不归白天管。”
周既明看着她,没再追问。
他听懂了。
这事还有更深的一层账,活人的证词只能收回它借走的日常,收不到她命里那道旧缝。可至少现在,眼前该办的先办。
“那我先去杜家。”他说。
“中午前回来。”
“嗯。”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如果有人问,为什么我能确定昨晚裂开的那个不是你——我怎么说?”
沈灯抬起眼。
晨光里,她脸色仍不算好,眼神却很稳。
“你就说,”她道,“活人的眼,会走神,会累,会犯错;可活人说话、喘气、沉默的时候,不是抹平的一张皮。”
周既明愣了一瞬,像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句近乎笨拙的话。
可越笨,越像白天该用的证词。
不是神神鬼鬼,不是规矩禁忌,只是一个活人辨另一个活人的办法。
“行。”他说。
等周既明和刘婶都走了,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天的旧街声响慢慢起来了,远处有卖豆浆的喊声,有自行车铃,有谁家拉卷帘门时发出的刺啦响。那团被压在柜台后的影子听着这些声,神情竟比夜里更不甘。
因为这本该是它最能借力的时候。
可现在,整条街正要开始一寸寸把借给它的那点熟悉感收回去。
它盯着沈灯,忽然道:“你以为他们真能分清你和我?”
沈灯没抬头,只把昨夜留下的账单一张张理整。
“今天分不清,就明天继续。”
“总有人会迟疑。”
“迟疑也是证词。”
那东西一顿。
沈灯这才看向它。
“只要他们知道,那一瞬迟疑不是因为‘两个都可能是我’,而是因为曾有个东西借了我的脸混进来,这迟疑就不再帮你,只会害你。”
柜台后的影子沉默了。
它像第一次明白,自己最擅长的那种含糊,一旦被人命了名,就会反过来成为绳索。
“你守得了一天,”它低低道,“守得了一辈子?”
“那是我的事。”沈灯说。
和昨夜一样的回答。
可白天听来,分量又不同。
夜里她守的是门和名,白天她守的是那些最容易被人说成“小事”“看岔了”“算了吧”的缝。她知道这东西不会因为一上午的几句口供就彻底散去,它后头还有更深的来路,还有它为什么偏偏盯上她、为什么能沿着她命里的旧账长成这一步。
可那是后话。
眼下先做眼下的。
她把那两张发潮的纸币单独压到一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白日记事的小册,翻开新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三月二十六日,收活人证词。
第二行,她写:
——刘婶:三点一刻,见柜台内假面应声一次,先认后疑。
第三行还没落完,门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不是周既明。
来的是街口卖熟食的老陈,脸色难看得很,一进门就站住,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沈、沈老板。”
“怎么了?”
“我刚听刘婶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昨儿傍晚,在你店门口跟我打招呼的那个,不是你?”
沈灯看着他,慢慢把笔放下。
第一份自己找上门来的活人证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