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外头慢慢滑过来一片暗影。
不是脚影。
像一块被风吹得很平的木牌底边。
她眼神一沉,猛地把门拉开半尺。
门外空空的。
门槛上却放着一小片旧木屑,颜色乌沉,边缘带着常年受潮后又干透的细裂纹。木屑上沾着一点发旧的红漆,不鲜,像很多年前匾额上写字剩下来的那种颜色。
周既明走过来看了一眼:“谁放的?”
“没看见。”
“外头这么多人,你一点影子都没瞧见?”
“没有。”沈灯弯腰,把那小片木屑用一张黄纸垫着捡起来,“它不是趁人不注意放的,更像是……门一开,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周既明看着她手里的木屑,脸色微变:“后室那块旧匾?”
“八九不离十。”
这下连她都觉得,今天想纯按白天的节奏慢慢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后室里的东西已经先递了信号出来。
不是翻门,不是撞柜,不是半夜自己发响,而是挑了个白天、挑了个周既明也在的时候,把自己身上剥下来的一点木头送到门槛上。
这像提醒,更像认门。
“你还等吗?”周既明问。
沈灯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片木屑放到柜台上,取来青灯,点着。青色灯芯起初只是细细一线,照在木屑上,没什么反应;过了几息,那点旧红漆里慢慢浮出一层很淡的字痕。
不是完整字。
只有半边偏旁。
像“见”,又不像如今如见堂这个“见”,更像一种笔画极旧、下勾更长的写法。
沈灯心里一紧。
周既明也看见了:“它真是从匾上掉下来的。”
“嗯。”
“那还拖什么,开后室吧。”
沈灯抬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白日的光从窗格斜斜落进去,照不到更深处,门里像蹲着一团压了很多年的旧暗。她昨晚不想被牵着鼻子走,可现在东西已经先到门口,再不看,就不是稳,而是装看不见。
“开。”她说。
周既明立刻站了起来:“我跟你进去。”
“你在外堂看门。”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分这么清?”
“就是到这时候才得分清。”沈灯看着他,“后室里若真压着旧匾,认的是这家店,也认这条线上的人。你进去,不一定帮得上,反而可能被它拿去做白天的见证。”
周既明沉着脸,没立刻答应。
沈灯又补了一句:“真有问题,我会叫你。”
他这才压下那点火气,点头:“五分钟。五分钟你不出声,我自己进去。”
“行。”
沈灯提起青灯,掀开门帘。
一进后室,外堂的人声就像被布又裹了一层,迅速远下去。
这里仍是她熟悉的样子:老木箱、旧灯架、几卷发硬的窗纸、两只早年装香灰的瓦瓮,还有靠墙那排压得很满的立柜。空气里是一种陈旧木头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平时不难闻,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底下像多了一点极淡的湿铁味。
像很多年前旧钉子泡进雨里,再被谁从墙上慢慢拔出来。
沈灯没急着往里走。
她先把青灯抬高,照了一圈。
灯光扫过地面时,最里头那只她以前只当装杂物的大樟木箱边角,正静静卡着一道新裂。
裂口不大,却刚好够掉出方才门槛上那种大小的木屑。
她走过去,蹲下。
箱盖上压着一层灰,但锁鼻是开的,像很多年前就没再上锁。她伸手时,指尖还没碰到木盖,青灯灯芯先“噗”地跳了一下,灯色短暂发青发白,把箱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划痕照了出来。
那划痕不是乱划的。
像谁曾在极慌的时候,用指甲反复抠过同一个字的起笔。
沈灯眼底一沉,抬手把箱盖掀开。
一股很轻、却极冷的旧木气立刻翻了出来。
箱里最上头铺着发黄的粗布。粗布下面,压着一块长匾。
匾身比她想的还旧,黑底已经褪成近乎乌褐,边角许多地方起了细小的翘皮;可那三个字却还在。
红字。
老得发暗的红。
不是“如见堂”。
是“照骨斋”。
沈灯看到那三个字的一瞬,后背像被什么极薄极冷的东西贴了一下。
不是害怕。
更像一种隔着很多年突然被认出来的不适。
照骨斋。
这名字比“如见堂”锋利太多,也直白太多。像它当年立在那里时,根本不需要藏,也不打算留任何人情余地——灯一照,照的不是脸面,不是来路,是骨头,是里头最不能作假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沈秋簟为什么后来要改匾。
就在这时,匾面最末那个“斋”字的右下角,忽然有一点旧红在青灯下慢慢洇亮。
像干了很多年的墨,突然被谁从里头轻轻润开。
下一瞬,匾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女声。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箱外。
像从木头夹层里,隔着一整层旧年月,短短说了一句:
“别让他先看见。”
沈灯整个人瞬间绷紧。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可她知道自己没听错。
因为话音落下时,匾身下头压着的一小张旧纸,自己慢慢从粗布底下滑出来半寸。
纸角发黑,像被灯火燎过。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林。
外堂里,周既明几乎同时喊了一声:“沈灯!”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急而乱的脚步声,像有人在白天的旧街上,终于找准了如见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