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更得去查。”
沈灯看着他:“你要是查到林建国确实离任,但所有人都说不清接任的是谁,你会怎么往下走?”
周既明站在柜台前,神情难得冷得很直:“那我就不再只盯‘谁接任’,我要盯‘是谁让所有人都记不清’。只要真有流程,就一定有人最开始看见过完整的表;只要真有人被放到这个位置上,也一定有人跟他正面打过交道。别人记不清,我就逼着自己记清。”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沈灯心里那股被旧账一层层往下拖的劲,稍稍松了些。
夜里有夜里的规矩,白天也得有人替白天守一守边。
不然有些东西就会顺着最容易糊过去的缝,一点点把现实也洗成旧街喜欢的样子。
门外天色终于又亮了一寸。
对街棺材铺那边,半夜一直吊着的一线黄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门板底下压着一道极细的灰。罗三醒这人滑归滑,消息却从来不白来。沈灯想起先前自己看向对街那一下,心里已经把“明早问罗三醒”这事也记进去了。
可眼下,先得把周既明送上白天那条线。
“你别等街道办上班太久。”她说,“天亮就去。”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补觉。”
“赵干部那边先找着人,他昨晚是直接经手通知的,记忆最容易被带偏。”
“知道。”
“还有,”沈灯看着他,“你今天见林建国本人,别急着问太多。先看他像不像一个真准备离任休养的人。”
“你怀疑他人还在,但壳已经不太对了。”
“我怀疑有人先把位置洗空了,再决定往里头放谁。”
周既明“嗯”了一声,把这句记了下来。
店里一时又静下来。
外头终于开始有了活人的早声。远处卷帘门拉起,金属摩擦出长长一声;早点摊的蒸汽往上冲,带着面香和豆浆味顺街飘过来;有谁骑电动车从街口碾过,压得路面旧水坑里一声闷响。
白天到了。
周既明把外套领口理了一下,没再耽搁:“我先去街道办。中午前不一定能回来,但只要查出东西,我第一时间来找你。”
沈灯点头:“我在店里。”
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了一瞬,又回头问:“你真一个人撑得住?”
沈灯看着白灯下压着的账簿、通知和空匣,过了片刻才道:“昨晚都撑过来了。白天反而没那么容易出大事。”
这话说得平,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白天未必更安全,只是很多东西更会装。
周既明显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最终只说了一句:“有不对就给我电话。”
“你先把人间那头看住。”
“行。”
他这回没再多说,快步出了门。
门帘一晃,店里便只剩沈灯一个人。
她站在柜台后,听着周既明的脚步声从旧街里一点点走远,直到真正并进白日的杂音里,再分不出来。那一瞬,如见堂反倒显得比夜里更空。
白灯还亮着。
账簿压着通知。
柜台下空匣里锁着昨夜那三样押物。
一切看上去都规规矩矩,像这一夜的事已经暂时落了尾。
可沈灯知道,没完。
她把白灯灯芯剪短半分,火光稳了一些,照得柜台后那面老墙更白,也照得后室门帘边角一条暗缝更深。就在她转身去取热水的时候,后室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头干裂的细响。
咔。
声音不大,像很多年没动过的旧木在晨气里自己收了一下缝。
沈灯脚步顿住。
她没有立刻过去。
只站在原地,听。
后室随即又静了,静得像方才那一下只是木头受潮又回干时再普通不过的一声自响。可那股极淡的旧木气,却比平日明显了些,从门帘后头慢慢浮出来,里头还混着一点很淡很淡的旧漆味。
不是新刷过的漆。
像某样旧匾额放久了,木皮和字色都被潮气逼出了一层陈年的气。
沈灯眼神微微一沉。
她昨晚说过,先记账,不开页。
那就还得忍住。
她走回柜台,把这一声轻响也记进心里,没有去掀帘子,只把后室那扇门看了很久。门缝里黑沉沉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可她就是无端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知道周既明走了,知道店里只剩她一个人,也知道她暂时不会按它想要的节奏去开门。
这种被“知道”的感觉,比真正看见异动更叫人不舒服。
她低头翻开账簿,没有去碰前头更深的旧页,只在昨夜新补的那页空白边角,另外记下一句:
——天将明,白纸借名,后室有响,先记,不启。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后墙上的影子像被灯火轻轻推了一下。
沈灯抬眼。
墙上本该只有她、柜台和白灯的影,可在白灯最轻的一晃里,墙角那片旧暗像比方才更清楚地多出半道。
不像来客。
更像一个一直站在门里的人,隔着很多年的灰,静静看了她一眼。
再定神时,那道多出来的影又退回去了。
墙上只剩灯影。
沈灯没有出声。
她只是慢慢把手按在账簿封皮上,隔着旧皮面感到一层沉而冷的硬度。那感觉不像一本簿子,倒像一扇被很多人很多年反复推过、又反复关上的门。
今晨,她还没开它。
可门那头的东西,已经开始自己往外递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