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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三门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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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刚才慢半拍,门里门外那两个东西,很可能就会借这一问一答,把何家那笔旧“归门账”挂到如见堂来。到那时,何秋宜未必第一个出事,先被盯上的反而是她这个点香问路的人。

晏无咎看了眼她压着账的手,淡淡道:“现在知道为什么只该问路,不该问人了?”

“知道。”沈灯把剪刀放回柜上,声音仍平,却比方才冷了些,“门里那个不是季生。”

“嗯。”

“而且它一直在等有人替门外这一个开口。”

“也是。”

她垂眼看那盏小铜灯。

红线外层那枚鼓起的死结,此刻已慢慢缩了回去,像刚才那点活泛只是一场错觉。可灯腹里那股闷气却比之前更重,几乎不用贴近,都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潮冷。

何秋宜家里这盏灯,已经不是简单“留灯安梦”的物件了。它像一枚多年没炸开的旧钉子,原先钉在何家旧宅,只是后来连着旧藤箱一道被人搬进了城西那间老家属楼;如今再被翻出来,就开始找新的木头扎。

如见堂的门太稳,白灯太亮,正合它意。

“那位何家二房季生,十有八九真有其人。”沈灯道,“但门里那个,不是家里人,就是借家门的东西。”

晏无咎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把灯还回去。”

“何秋宜若再做梦呢?”

“梦得再厉害,也比把灯送回旧屋、让她独自在梦里应门强。”沈灯道,“这东西已经会顺路叫人了。现在送回去,她撑不过两夜。”

说完,她把那盏小铜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重新检查灯腹上的红线。

外层死结看似稳住了,可线色比方才更暗,像被什么阴湿的手摸过一层。只靠原来的封,不够。

要把灯暂时压住,得另加一道“认主不认门”的封法。

不是认何家,也不是认如见堂,而是让它这一夜只认“押物”,不认“归门”。

这样它便只能算货,不能算路。

“你有把握?”晏无咎问。

“没有十成。”

“几成?”

“六成。”

晏无咎看着她,像是觉得这数字听着就不怎么讨喜。

沈灯却神色不动:“六成够今晚先把它压住。剩下四成,去查何家旧宅。”

“查什么?”

“查第十三门里,到底当年少了谁,又多了谁。”

若季生真在等灯回家,那门里那个“不认他”的东西,必然跟当年的“没回来”是一体两面。很可能是有人没归,也很可能是有人归错了。守门灯这种物,最怕的不是等不到人,而是把不该认的人认进门。

她想起何秋宜白天提过,家里老人临终前一直惦记这盏灯,反复说过它不能随便灭,也不能轻易挪。

那句“他”,现在有了轮廓。

可“找回来”的,多半也未必还是人。

沈灯把香案收拾干净,把炸出细纹的那碗清水端去倒了,回身时顺手从后堂抽了一张旧黄纸,又拿来朱砂与细麻线。

她今晚不打算再开第二回香问。

能问到季生这一步,已经够了。再往下追,不是问清,是把门里那个也一并请到门口来。

她把黄纸铺平,先在纸心落下一个极小的“押”字,再绕灯腹量了一圈尺寸。写符不难,难的是这道符不能像镇凶那样硬压。硬压只会逼得灯里的路反弹得更凶。

她要的是“挪名”。

把“何家守门灯”暂时挪成“如见堂押柜旧灯”。

只挪一夜。

只够她明天白天去旧屋看门。

晏无咎站在一旁,没插手,也没走。等她把第一笔朱砂落下,他才忽然道:“何家若问,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一半。”

“哪一半?”

“说这灯不能回原处,回去梦会更重。”

“另一半?”

“另一半等我看过十三门再说。”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黄纸贴上灯腹,细麻线绕灯三匝,压住原本那层红线,又在灯底垫了一枚白日里没用完的纸钱角。

白灯光下,灯身那股潮冷果然慢慢往里缩了缩。

不算彻底安稳,却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沿门找路。

做完这一切,沈灯才合上账簿,在“何秋宜”那一笔后头补了两行小字:

“守门灯牵旧影。”

“门里门外,非一人相候。”

墨迹落下时,账页极轻地吸了一下墨,像也默认了这个判断。

店外夜色更深,旧街尽头隐隐传来收街前才会有的空风声,一阵一阵,从远处卷到门口,又绕开如见堂走了。

阿绯送来的那罐糖还放在柜角,白瓷罐口没封严,甜味已经有点散了。

沈灯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拿起一颗,含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正好压那股久久不散的木潮气。

她站在柜后,隔着门看外头那片似真似假的夜街,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门里头不止一个东西。”

这话不是问空气,是问晏无咎。

晏无咎没有否认,只道:“我知道守门灯最麻烦的,从来不是灯外的人。”

“所以你今晚才留下。”

“嗯。”

“怕我把门里那个也问出来?”

“怕你把它认出来。”

沈灯舌尖那点糖意忽然就淡了。

认出来。

这三个字比方才门外那句“我娘让我等灯”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能被这样提醒,说明门里那个东西,十有八九不是全无来历的陌生物。它很可能借的是一个“该让人觉得熟”的壳。

她没再往下追问。

鸡叫前,店必须闭门清账。

今晚这笔账,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

沈灯把那盏重新封好的小铜灯收进柜内最里层,和白灯隔开,又把残灯送回后堂。等她转身出来时,晏无咎已经走到了门边。

“明天白天去何家?”他问。

“去。”

“一个人?”

沈灯抬眼看他。

晏无咎神色仍是淡的,像这句只是顺口一问,可灯下那点影子却比平时压得更稳,像人已经把某种打算站住了。

她沉默半息,只道:“先看何秋宜肯不肯把十三门的旧事说全。”

晏无咎点了下头,没再多话,转身出了门。

他一走,门口那层一直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也跟着散了半分。旧街还是旧街,白灯仍照着门槛,可沈灯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从“梦里来”变成了“门上挂着”。

守门灯、十三门、何家二房季生。

还有门里那只搭在门缝上的苍白手指。

这单生意,从何秋宜的安梦,已经变成了一笔真正的旧宅老账。

她吹熄柜边剩下那点残香,抬手把前门慢慢合上,只留一线白灯从门缝里透出去。

门将闭未闭时,外头巷风忽地送来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不像从街上传来,倒像从某道很老的门板后头贴着缝漏出来的。

“……灯回来了……”

沈灯指节微微一紧,门却没有停,仍旧稳稳合上。

咔哒一声,门闩落位。

她这才低头看向柜内那盏静下来的小铜灯,眼神冷静得近乎淡。

灯是回来了。

可等灯的人,未必还在原来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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