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条走廊,两边有多少扇门?”沈灯忽然问。
何秋宜一愣,闭眼想了想:“记不清具体……但我每次走的时候,左边好像七扇,右边六扇。最里面那扇门是半旧的木门,门上掉了漆。”
十三扇。
不对称。
不吉,却不算死局。
沈灯又问:“那盏挂在尽头的灯,和你带来的这盏像不像?”
何秋宜的脸一下白得更厉害。她盯着腿上的灯,像第一次真正拿它和梦里的东西重合起来。
“……像。”
不是像,是多半就是同一路的灯。
沈灯心里已经把这单的脉络理出了大半:旧屋里锁着一盏不能乱动的旧灯,灯与某个未清的梦路相连。何秋宜把灯带回现居处,于是那条本该留在旧屋里的“旧梦路”顺着灯跟了出来。再梦下去,下一步就不是门后叫名字,而是要她自己去开门。
一旦真在梦里开了门,醒来未必还只是没睡好这么简单。
“能安吗?”何秋宜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发紧,“我已经四天不敢睡整觉了。公司里开会的时候我都差点睡过去,我现在一闭眼就怕看见那条走廊。”
“能安,但不是只安梦。”沈灯道,“你带来的不是单纯噩梦,是一盏旧灯把旧地方的梦路牵出来了。安魂香压得住你一时,压不住灯。”
何秋宜明显没完全听懂,可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那我要怎么办?”
“先把灯留在这里。”
“留在你这儿?”
“今晚之前不能再带回家。”沈灯看着她,“再带一夜,你梦里那扇门就不只是敲了。”
何秋宜打了个冷战,几乎没犹豫就点头:“行。”
“还有,你今晚回去后,睡前别照镜子,别在床边留水,窗帘拉严。若再梦到那条走廊,不要数门,不要回头,不管谁叫你名字,都别应。”
何秋宜听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那我需要买什么?”
沈灯看向柜后的香匣,想了片刻,却没立刻去拿安魂香。
这单若只是安人,最方便的是安魂香。可旧梦牵门、灯路未断,单靠安魂香只会把她的神压稳,梦却还在。要真正处理,得先把这盏小灯和何家旧屋里的那条梦路断开。
问题是,断路这种事,白天做不了。
只能等夜里。
“你先买一支安魂香,今晚放在床头,但不要自己点。”沈灯道,“我会替你点过头火,封在香纸里。你回家后只需拆封,让它慢慢走完。它只能保你今晚不被梦拖下去,治根还得看明晚之前能不能把灯上的旧梦理清。”
“明晚之前?”
“嗯。”
“如果理不清呢?”
沈灯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故意吓人,却也没安抚:“那梦会继续往前走。现在是门后叫你,再往后,就该轮到你站到门里去叫别人了。”
何秋宜脸色发木,半晌没说出话。
沈灯也不催。她走到香匣前,从最里层抽出一支细长的安魂香,又裁了一张窄黄纸,把香按旧法包住,只露出一点香头。她动作不快,却稳。纸折到第三层时,指腹在香身轻轻一抹,像把什么东西压进去。
何秋宜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什么,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多少钱?”她小声问。
“香钱不贵。”沈灯把包好的香放到柜上,“贵的是灯。”
何秋宜一僵:“什么意思?”
“这盏灯不是买来的,它是你从旧屋里带出来的。你若想我替你断梦,灯就得在我这儿记一笔暂押。”
“押多久?”
“押到事情了了。”
何秋宜低头看着那盏灯,神情复杂。那不是舍不得,更像一种说不清的牵连——明明她怕得很,可真要把灯交出去,她又像忽然有点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她自己的,多半是灯带出来的。
“你要是现在反悔,也行。”沈灯淡淡道,“把灯带走,今晚照样会做梦。只是下一次梦到的,就未必还是同一条路。”
何秋宜猛地抬头,几乎立刻道:“我不带走。”
她说完,像怕自己再迟疑,直接把那盏小灯从包里拿出来,双手放到柜台上。
“放你这儿。”
沈灯这才伸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灯身比她预想中更沉,像那点巴掌大的铜壳里,压着比金属更旧的东西。指腹触到那圈暗红线时,线尾极轻地勒了一下,像活物最后本能的一缩。
不是邪得厉害的东西。
更像一种绑了很多年的旧防备。
“这红线别动过?”她问。
“没有。”
“那就好。”沈灯把灯放到柜台里侧,没有立刻往后堂送,“你妈生前要是从没提过它,那多半是家里上一辈故意压着没往下讲。你这趟回去,别再问太细,尤其别在晚上问老人旧事。”
何秋宜点头,像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记住。
“留个电话。”
何秋宜报了一串号码。沈灯随手记在一张裁纸角上,压到算盘底下。
“今晚若梦止了,明早九点后你再来一趟。若梦没止——”
“我就马上来找你?”
“不是。”沈灯抬眼看她,“若梦没止,你先别出门,给我打电话。梦没止时人会发飘,路上最容易被别的东西认错。”
何秋宜明显被这句话吓到,脸更白,却还是认真应下。
付钱时,她手还发抖,扫码都差点按错。沈灯看着她把安魂香收好,又把空了大半的帆布包抱回怀里。没了那盏小灯,包似乎轻了很多,可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反而像比进来时更沉。
像人把不属于自己的梦卸下来后,会短暂地露出原本被拖垮的那部分疲惫。
她站在门槛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她声音很轻,“梦里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妈?”
沈灯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何秋宜的脸,停了两息,才道:“现在还不能认。”
不能认,就还有余地。
若此刻顺着她的话说“像”,那盏灯今夜就更容易借着母女旧情把梦拖深。
何秋宜像是明白了什么,抿紧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外日光正亮,照得那盏留在柜上的小灯越发旧,铜边上的黑痕像一点点浮出来。
沈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低头把那盏灯重新拿起来。
红线、旧灯芯、梦路、门后叫名。
这单表面看是安梦,实际上却是有人借灯在一条旧梦路上找人。
至于找的是何秋宜,还是借她去找更早的谁,现在还不好说。
她把小灯提到鼻下,轻轻一闻。
没有尸气,没有香灰,只有很淡很淡的潮木味,最深处还压着一丝像旧棉被晒过又回潮的气息。
那不像死人留下的东西,更像老房子、老床、老式走廊里积年不散的人气。
也就是说,这盏灯牵出来的,未必是死路。
更可能是一条被封起来很多年的家路。
可家路最麻烦。
因为越像家,越容易让人自己去开门。
沈灯把灯放回柜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离天黑还早。
但她知道,今晚这单,多半要用上残灯,或者至少要借白灯照一照这盏小灯到底连着哪一头。若只是断梦,路子不难;若牵出的是何家旧屋里某笔没了结的账,那就不只是“安梦”这么简单。
她翻开账簿,在新页落下一笔:
“何秋宜,白日来客。求止旧梦。起因:自亡母旧屋带回一盏缠红线小铜灯,连梦十五日,梦见十三门长廊,门后唤名索灯。暂押旧灯一盏,给安魂香一支,待夜验灯路。”
笔锋落到“索灯”二字时,纸页底下像有极轻的一点凉意爬过去,很快又没了。
沈灯看着那行字,没动。
又是这种反应。
说明这单的后头,确实连着东西。
只是还没到它真正露头的时候。
她慢慢合上账本,把那盏小灯往柜台最里侧又推近了半寸。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门内,照得铜边上那圈暗红线像干掉的旧血,又像谁很多年前匆匆缠上去的一道结。
沈灯盯着看了片刻,心里只浮起一个念头:
今夜若真开灯,这一单旧梦里敲门的,未必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