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了闻,没闻到焦味,只闻到一点极淡的香灰气。
像这盏灯从来不是靠电亮的。
太阳一点点偏西时,店里影子也长了。沈灯把凳子搬回原位,刚想洗把手,门口忽然来了个小男孩。
六七岁,穿着附近幼儿园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额前一层汗,显然是放学路上自己跑来的。他站在门槛外,眼睛直直盯着柜台那只玻璃糖罐。
“阿姨,”他咽了口唾沫,“糖怎么卖?”
他偏偏站在门槛外,一只脚踩砖,一只脚悬着,像本能地不愿意真正迈进来。
沈灯心里那根弦不由绷了一下。
“你家大人呢?”她先问。
“在街口买菜。”小男孩抬手往后指了指,目光却没离开糖罐,“她让我别乱跑,我就过来看看。”
沈灯往街口看了一眼,果然见一个中年女人背对着这边在菜摊前还价,手里拎着塑料袋,暂时顾不上孩子。
活人,小孩,白天。
可她想起罗三醒那句“先试你自己的,别逮着什么都往里放”,又想起昨夜那人最后说的“味道却是真的”,没立刻把糖罐递出去。
“你想要哪种?”她问。
“红色的。”小男孩说。
“自己进来挑。”
这话一出,小男孩下意识就往前迈了半步。脚尖碰到门槛时,却像被什么冷了一下,立刻又缩回去,脸上露出点说不出的茫然。
“怎么了?”沈灯看着他。
“没怎么。”小男孩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凉。”
凉。
门槛对活人也会凉,但不至于让人真进不来。沈灯心里记下一笔,从糖罐里拣了颗最普通的橘子味水果糖,放到柜台最外沿:“那我帮你挑。两毛钱一颗。”
小男孩这才高兴起来,从兜里掏出两枚一角硬币,踮脚放到柜台边,却还是没跨门。他拿了糖,转身就跑,跑到街口才被那中年女人发现,隔老远骂了句“让你别乱跑”。
孩子缩着脖子挨骂,却已经把糖揣进兜里,显然还是觉得值。
沈灯低头看那两枚硬币。
很新,温热,就是寻常小孩手里捂过的温度。没有异样。
她把硬币收进零钱盒,目光却又落回门槛。
同样是想买糖,活人小孩跨不过来,是因为凉;昨夜那个水路来的夜客看见糖,却像被什么旧日习惯钉了一瞬。糖本身也许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谁认它、在什么情形下认。
天黑前,她把店里该收的都收了,只留柜台上一只算盘、那本账簿、白瓷碟里的回礼糖,还有一小撮新抓的香灰。
这撮香灰是她傍晚现点了一支安神香,等它自然燃尽后收来的。灰很细,很轻,落在黑瓷碟里,像一小撮干燥月光。
她想试最后一样:香灰。
外婆杂记里提过,香灰能看来路,也能看门槛里外有无“脏脚印”。只是怎么用写得太简,只说“有灰时看灰,无灰时看鞋”。
沈灯索性按字面来。
夜色刚压上旧街时,她把那撮香灰均匀撒在门槛内侧一线,又在门槛外侧薄薄撒了一层。灰很轻,撒好后几乎看不出来,只在白日残光里泛一点淡白。
随后她开了灯,却只开店里白天用的普通灯,没有碰那盏吊着的白灯。前门也仍旧半掩,留一道够看门外、却不够让人一步迈进来的缝。
她站在柜台后,等。
第一阵夜风起来时,门外街声像被一层棉絮吸掉了。街口路灯还亮着,可光照不过来,旧街深处反而比昨夜更早沉进一片发青的暗里。
她盯着门槛那层灰,慢慢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先来的是一阵很轻的拖鞋声,啪嗒啪嗒,从门外经过,没有停。灰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是一阵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像个慢吞吞走夜路的老人,也没停。灰仍旧没动。
再后来,一阵细细碎碎、像纸擦过墙面的声音从门口掠过去时,门槛外侧那层灰忽然往下塌了一点。
不是被踩,是像被什么影子压过。
沈灯呼吸一轻,视线钉住那处。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可灰上偏偏现出一道痕,极窄,像湿鞋边沿拖出来的印子,从门外一路压到门槛前,停住,再没有往里进。
片刻后,那道印子旁边,又多出半枚。
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门口,一前一后,两只脚安安静静地对着门。
沈灯手心一下凉了。
她没出声,也没动,只把指尖压在算盘边上。
门外静得有些过分。连刚才那阵细碎声也没了,仿佛那东西来到门口之后,就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
香灰上的脚印却越来越清。
不是人的脚,至少不像活人的。鞋头偏尖,鞋底窄,前重后轻,像旧时女人常穿的绣鞋样子。更怪的是,印子只有前半截,后跟处一直虚着,像这东西站是站着,脚却并没有真正落全。
沈灯后背一点点绷紧。
昨夜来的,是自己开口说要买东西的客。
今夜门外这个,却不说话。
不说话的,往往更麻烦。
她盯了片刻,先不问“谁”,也不问“买什么”,只平平开口:“门槛外站久了,要么进门做买卖,要么离门远一点。别挡我门口的风。”
门外没有回应。
但香灰上的前半截鞋印,轻轻往前蹭了半寸。
只半寸。
再往前,就是门槛。
与此同时,头顶那盏她没碰过的白灯,忽然很轻地“嗒”了一声。
像灯里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