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本来就窄,两边楼又旧,光一退,阴影便顺着墙根爬上来。修伞铺收了摊,菜车喇叭也早停了。远处还有车声,这里却一寸寸静了下去,像被单独搁在什么地方晾着。
沈灯把前门半掩,照常清点今天的零散进账。算盘是外婆留下的老木算盘,珠子被人摸了几十年,乌亮。她拨了几下,指腹刚碰到第七颗珠子,店里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灯绳被谁碰了。
她抬起头。
柜台旁那盏一直没通电的白玻璃吊灯,自己亮了。
不是电灯那种骤然刺眼的亮。它先是灯罩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白雾,接着雾里凝出光,稳稳地悬着,照得不远,却把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分外清楚。光一出来,店里温度像跟着降了几分,纸扎边缘都显得更白。
沈灯没动。
裤兜里的纸条贴着腿侧,像忽然有了分量。她缓慢地站起身,先看灯,再看门口。
门外的街,比刚才长了些。
白天明明一眼就能望到街口的石墩和转角,现在却像被一层薄雾往外推开。路面还是那条路,青砖却湿得发乌,仿佛刚落过一场无人记得的雨。对面棺材铺不见了卷帘门,只剩黑洞洞一间,门楣下挂着串风铃,没风也不响。
沈灯手心冒出一点汗,很快又被凉意压下去。
她想起外婆从前教她认门认路。那时她嫌烦,背得七零八落。外婆拿竹尺敲她手背,说,记规矩不是为了吓自己,是为了真用上时,还知道先迈哪只脚。
外婆只把纸门推开一寸,让她看院里那盏白灯,说,灯亮时,人先别慌。慌了,才真要出事。
现在白灯就在眼前。
沈灯吸了口气,先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再把算盘拉近些。她没去碰那盏灯,也没去拉门,只把自己的站位往后挪了半步,让柜台横在自己和门之间。
门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重。鞋底像沾了湿灰,踩在砖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一步一步,直冲她门口来。
沈灯盯着门槛。
第一眼看见的是影子。白灯照着,门外那道人影的影子却比人慢半拍,像被什么拖住。等那只脚真正踏上门外青砖时,影子才慢慢跟上来,贴到门边。
然后她看见鞋。
是双黑布鞋,旧样式,鞋面刷得很干净,鞋底却沾着一层细白灰。不是路上的浮土,更像香炉里压实后又被风吹散的灰。
脚步在门前停住。
门没有被推开,只是被外头的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落在木门上却很实。
沈灯喉咙微微发紧,没有应声。
门外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疲惫:“请问,店里还开着吗?”
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听得清字,却辨不出太多活气。既不沙,也不空,只是稳得过头。沈灯想起纸条上的那句——先看门口,再看人。
她把视线从鞋底往上挪。
门缝里能看见半边身影。男人穿着旧式深色长衫,袖口干净,手指细,指甲修得整齐。再往上,那张脸却像总隔着一层潮雾,轮廓看得出端正,神情却不太分明。
最不对的是,他站在那里,白灯照过去,脸色不见青白,也不显活人的红润,像纸泡过水,又被人重新晾干。
沈灯开口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一些:“白天卖的已经收了。你要买什么?”
门外那人像是笑了一下。
“我想买一样,能让我回一次家的东西。”
话音落下,外头长街更静了。
沈灯扶着柜台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外婆留下来的,不只是房契、柜子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