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更像深海下的暗涌,从脚底冰冷的竹床缝隙里钻出来,顺着脊椎骨无声无息地爬上来,冻僵了她的四肢,却在心口烧起一把无声的火。
这感觉如此熟悉。
就像是她去到那座诡异的府邸,失去记忆的迷惘,壁画后的眼睛,悬挂在天际的假月亮,还有那被死死钉在檐上的鲤鱼。
“愤怒?”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研究一个新奇的物种。
是昀龙。
“为什么?”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解世事的孩童,“它咬了我,所以它应该死,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的逻辑简单而残酷。
因为它打不过他,所以死。
苟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幕无端让她想起了在壁画前,因为她弱小,所以溟龙肆无忌惮的抹去了她的记忆。
现在,也是因为她的弱小,昀龙可以毫无顾忌的杀掉她的东西。
“昀龙。”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静。
昀龙的动作顿住了。
他似乎很意外她会叫他的名字,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弄疼我了。”
苟玉将自己受伤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那里因为刚才昀龙的触碰,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昀龙的目光看着那圈青紫,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困惑,是痛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
“我不是故意的。”他半蹲在苟玉膝前。
他在道歉。
苟玉心中的怒火因为这一幕平息的些许。
她冷眼看着床榻前的男人,他微微仰着头,蓝色大袍因为主人的动作随意地落在地面。
这样精致的,华美的衣裳出现在荒凉的渔村,可偏生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一个怪物,一个随意篡改别人记忆,因为莫须有的预言而缠上她的怪物。
那张脸因为苟玉的沉默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浅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手腕上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红痕上方,犹豫着,却没有落下。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苟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轻而易举抹杀掉红蛇的怪物,却又会因为她腕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青紫而流露出疼惜的怪物。
这种割裂感让她心底那股火又烧了起来,夹杂着冷冽的嘲讽。
见她沉默,昀龙眼里的困惑更深了。
“它会好的。”昀龙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很快。”
话音刚落,他悬着的手指虚虚一拂。
苟玉只觉得腕上一阵冰凉的触感掠过,像被水流轻柔的抚过。
再低头时,那圈浅淡的红痕已经消失无踪,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甚至比之前还要光洁几分。
法术,或者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苟玉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唇角终于带起一抹笑来。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
渴望。
她渴望这样的力量。
但昀龙似乎对自己的弥补感到满意。
他收回手,重新直起身,那浅金色的眸子带着专注与催促。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商量婚期了吗?”
死去的红蛇已经翻篇。
“他们今天很早就去海边了。”她忽然说,话题跳转得突兀,“雾这么大,还能捕鱼吗?”
昀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头看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关心这个。
“会的……。”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是吗?”苟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那昨晚的琴声,是你弹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聆听回忆的姿态,“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昀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浅金色的瞳孔里,那层温和专注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苟玉,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背后的意图。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窗外的风声穿过篱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呜咽。
“你喜欢?”半晌,昀龙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苟玉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憧憬,“听着心里很安静,那是……海的声音吗?”
昀龙抿了抿唇,罕见的露出几分无措来,就连高昂的头颅也因为少女的话而微微垂落。
“我不会弹琴。”
昀龙的声音很轻,像海水轻柔的拍打礁石。
他看着苟玉,他很喜欢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倒映着他的身影。
就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冷漠的,甚至是防备的。
可就是那一眼,他就认定她是潮汐口中的新娘,他不再抗拒,甚至开始期待。
“我会为你学。”他轻声开口,眼中似带着无边情意。
苟玉轻轻点了点头,指缝插入乌黑的发丝间,她的动作算不上轻柔。
却见昀龙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个笑。
苟玉微微歪了歪头,在未来那座府邸里没有昀龙,他也不会弹琴。
那深夜的琴声又从何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