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常年浸泡海水和操劳而粗糙变形,带着洗不掉的鱼腥味。
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他抬起干裂的皮肤抬头。
“怎么了?”他率先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阿爹。”苟玉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小刀上,“竹床下的蛇您打死了?”
“嗯,我撒了些雄黄。”李全说着,因为她的称呼意外的抬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动作不停。
“两条,一黑一红。”李全将削好的木刺在指腹上试了试尖利程度,声音没什么波澜,“这季节,不该在屋里的。”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苟玉。
“你那床,湿气重,蛇才爱往里头钻,等搬到昀龙那儿再换张好床。”
苟玉没接话,余光似不经意的望向墙角,背篓轻微的晃了晃。
“昀龙那儿……”她重复道,目光转向李全。
“嗯。”李全应了一声,又开始削另一根木刺,“他家老宅特地修缮了,供你们成婚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桩婚事是天经地义,早已存在的事实。
“我记得,昀龙是外乡人。”苟玉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他老家,不在这儿吧?”
李全削木刺的动作停了一瞬。
刀刃压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抬起头,黢黑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些沉郁,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似在思索。
“他……”
李全吐出一个字,佝偻的身躯忽然僵住,浑浊的眼珠也没了光彩。
好一会儿,他回过神。
似没发觉自己方才的不对劲,因为嘴角微上扬起,干瘪的脸就像干裂的鱼皮。
“他家就在这儿啊……他还有个哥哥……”
苟玉心微微一沉,她轻轻扬起一个笑,看起来有些乖巧。
她站起身来,走向墙角的背篓。
“我拿去扔了。”
她丢下这句,不管李全有没有应声,径直出了门。
背篓很轻,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两条蛇竖起身子,黑色的那条吐着信子,蓄势待发。
红色的直着身子,见苟玉看过来,忙摇曳着身子往前蠕动着。
可下一秒,一捧干草随意的扔了下来。
她沿着村中小路往偏僻处走,避开人群,最后在一处荒废的破屋前停下。
这是她仔细观察,精心挑选的地方。
苟玉推开发霉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阴暗潮湿,蛛网密布。
她蹲下身,去看背篓里那两条蛇,黑色的见她看来摇曳着身子,作出攻击的姿态。
苟玉随后捡起一根木棍,手腕轻轻一动便将黑蛇挑起,她随手将木棍扔在一旁,连带着弱小的黑蛇。
然后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红蛇冰凉的身体。
红蛇极为乖巧。
它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泛着光彩。
然后,它顺着她的手指,缓慢地缠绕上来,一圈一圈,最终停在她的手腕上,蛇信轻轻舔舐着她的肌肤。
“原来……这时候就这么乖……”苟玉轻声呢喃。
手腕上的红蛇似听懂了些,轻轻地点了点头。
它近乎讨好的,就像猫狗一般用蛇头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姿态是全然的眷恋。
“你记得我?”苟玉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屋外呜咽的风声里。
红蛇不会说话,只是懵懂的将冰凉的身躯贴得更紧了些,脑袋搁在她突出的腕骨上,一动不动,仿佛那是它最舒适的栖息地。
角落里的黑蛇似乎终于从眩晕中恢复,昂起头,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但并未贸然攻击,只是紧紧盯着苟玉和她手腕上的红蛇,焦躁地盘旋。
苟玉没理会那条黑蛇,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抚过红蛇细密的鳞片。
果然她的偏爱并不无道理。
这两条虽都是畜牲,但还是苟阑比较讨人欢心。
“你要保护我……”她轻轻点了点蛇头。
目光落在渐暗的天幕上,她将怀中的布袋拿出,里面是她留下的鱼丸,她将布袋扔在背篓里,便没再看黑蛇一眼。
她将手腕上缠绕的红蛇挽在衣袖之中,她看着漆黑的院子,苟玉轻轻推开了门。
家中一片寂静,只有厨房一盏油灯泛着微弱的光。
忽然,身后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在一片寂静的黑里显得格外突兀。
厨房里似乎传来桌椅的拖拽声。
苟玉回过头,看向虚掩着的篱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他浑身湿透,滴落着咸腥的海水。
他的手还放在木质的门框之上,见苟玉看起,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来。
是昀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像是上好的冷玉。
唯独那双眼睛,径直落向苟玉。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清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归来已是寻常。
苟玉目光落向他的脖颈处,那里干干净净,就连一丝血污也无。
她的目光往上倾移三寸,沉默的与他对视。
“阿玉。”
他推开篱笆门,海水顺着他的面颊低落,他走到苟玉面前,那股咸腥的海水味儿愈来愈重,争先恐后往苟玉鼻腔里钻。
苟玉微微蹙了蹙眉,面前的男人却微微低下头,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我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
他的眼神专注,瞳孔深处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清晰地映出苟玉没什么表情的脸。
苟玉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
“不晚。”她说,声音平稳,“回来就好。”
随即,苟玉转过身,看向天边的月。
她知道昀龙不会轻易被她杀死,她不过是在试探,试探那所谓潮汐的预言。
身后昀龙的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海水的重量,又像蛛丝,无声地缠绕上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湿透的布鞋在干燥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边缘模糊的印子,几乎要贴上苟玉的背。
“可以……再做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