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多久?
或者说又看到了多少?
苟玉不敢深思。
池水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屋檐上鲤鱼的剪影在愈发昏黄的光线里,那无声呐喊的姿态似乎更加扭曲了。
她挺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抚过鬓角的兰花,感受到花苞下包裹着的坚硬,微微放下心。
她不开口,苟延没有动。
只是远远地站着。
终于,在池水中的咕噜声沉寂过后,苟延抬腿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苟玉三步之外的地方,他低垂着头,黑色的发丝无力的垂落在他的脖颈与肩上。
目光似是无意的扫过她鬓角的兰花。
却什么没有问。
“母……主人,收到扇子了吗?”他的声音极缓,像是还不大适应说话。
苟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又长高了些:“收到了。”
苟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深的低下头。
他今日好像要更加爱沉默,不似以往那种存在感极强的沉默,今天的他反而有些死寂。
“你……”苟玉放缓了语气,“找我有事?”
“晚膳做好了……”苟延的声音很轻,语速缓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您要去用吗?”
苟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裳上的绣纹,苟延这过分沉寂的姿态,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并未直接回答用膳的问题,反而问得突兀,语气里带着探寻:
“你刚刚……为何唤我主人,而不是母亲了?”
池水的咕噜声似乎也静了一瞬。
苟延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黏在她身前三尺的地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确定:
“您说……不喜欢。”
苟玉的眉梢微微扬起。
橙红色的夕阳映照着她的侧脸,掠去她眼底的晦暗。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因为苟延的态度而感到不悦,她的声音反而有些轻飘飘的,落在苟延耳中却不亚于是一道惊雷。
她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苟延的身体猛地僵直,蛇尾似乎也有些躁动的想从这具属于人的皮肉里钻出来。
正当他急躁不安时,苟玉却轻笑出声,漂亮的眼睛在他深灰色的眼珠上停顿一瞬。
庭院中的花草声簌簌,似乎也在谴责着什么。
苟延的背脊崩的更直,几乎能听见皮肉之下骨骼拼合的声音。
“昨天……”他看向她冰冷又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些始终藏在脑海深处最珍贵的记忆,在此刻碰撞。
他无法确定。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应该要怎么做。
“昨天……”
苟玉将他的挣扎与混乱尽收眼底。
那声轻笑并未持续,她眼底的温度一如既往。
她只是移开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赶在他将要说出什么之前打断了他的话。
“先去用膳吧。”她的语气温和下来,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苟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反而因为她少见的宽容而更加无措。
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的让开了道路,但从始至终深灰色的眼珠里只映照着她的身影。
回廊并不算长,高挂在空中的太阳似得到了赦免,像坠落的星星在她身后飞快的落下。
卧兰在她鬓角轻轻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寒意,指向她想要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