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的体力在迅速透支。
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强壮,脚底磨出了水泡,那种未醒时的刺痛感若有若无。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对蛇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母亲,累……。”哥哥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
“没关系”苟玉硬撑着,她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
这个地方给她一种阴冷的感觉,比面对这双蛇妖时更甚。
弟弟苟阑却忽然凑近,冰冷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那触感像是没有温度的冷血蛇皮。
“母亲……你很累了。”他抽了抽鼻子,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忧伤。
苟玉强忍着胳膊上再一次爬起的鸡皮疙瘩,她极小的后退了一步。
这种反应似乎让苟阑有些受伤,他扁了扁嘴,那张漂亮到过分的面庞显露出明显的委屈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带着水光的眸子看向她。
“你累了。”哥哥低沉地开口,再次陈述。
他庞大的黑色蛇尾缓缓抬起,在泥地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苟玉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缓缓地,笨拙地半蹲下来,黑色的衣袍下摆铺开,露出里面覆盖着细密暗色鳞片的膝盖。
“上来。”他说。
“什么?”苟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背你。”哥哥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张嘴虽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前也是。”
以前也是?
苟玉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灰黑眼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对双生蛇妖,似乎对母亲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
这种执念超越了物种,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他们自身的怪物本能。
他们在模仿人类。
模仿一个家庭,模仿一段母子关系。
而她,既是观众也是演员。
苟玉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这种对未知的不安与疲惫让她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一步。
“我背你。”哥哥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将头压得更低,那张冷淡的脸上,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丝……讨好?
苟玉咬了咬牙。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不能留在这里。
苟玉犹豫片刻,她伸出手,搭在了黑蛇伸过来的手臂上。
那触感坚硬,冰冷,覆盖着粗糙的鳞片。
她借力爬上了宽阔的后背。
哥哥的体温很低,贴在他背上,苟玉感觉自己像靠在一块千年寒冰上。
但奇怪的是,这种冰冷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竟让她的身体少见的松懈下来。
或许。
在过去……
不!
几乎是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就感受到这具身体强烈的抗拒感。
“走。”哥哥低吼一声,蛇尾有力地一卷,带着她稳稳地向前滑去。
弟弟苟阑在旁边游走,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孺慕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占有欲。
夜幕再次降临得毫无征兆。
哥哥将苟玉放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这里勉强能算个营地。
“生火。”哥哥对弟弟下令。
苟阑听话地去捡拾那些枯死的树枝。
他的动作很轻盈,似乎是很习惯这种伙计。
苟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它们忙碌的背影。
哥哥正在用那双长着尖利指甲的手,笨拙地试图钻木取火。
火星偶尔溅起,映亮他那双非人的没有情绪的双眼。
他们为什么会需要火?
这个发现让苟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蛇类通常不惧寒冷,也不需要火光。
但这两条蛇妖,似乎在极力适应人类的生活方式。
早晨的生肉是烤过的,会用叶子取水,他们甚至需要睡眠。
有人教化了它们。
是谁?
是她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间不自觉地发软,她惊讶于自己的变化,她将这归咎于这具身体的意志。
弟弟抱着一堆柴火回来了,火终于点燃。
橙黄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在岩壁上扭曲舞动。
“母亲,吃。”哥哥递过来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这次比清晨的要熟一些。
苟玉接过,机械地咀嚼着。
腥甜的肉汁在口中蔓延。
“你们……”苟玉试探着开口,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我是……什么样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喝水的弟弟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苟玉。
哥哥的动作也僵住了,他灰色的眼珠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痛苦?是愤怒?还是怀念?
“你……”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
“怎么死的?”苟玉追问,心脏狂跳。
“被……埋了。”弟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把你挖出来……。”
它们词不达意,但苟玉的手一抖,肉掉在了火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被埋了。
和她醒来时听到的对话一模一样。
“那我……”苟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母亲吗?”
哥哥缓缓抬起头,火光在他灰黑的眼珠里跳动。
“你是……母亲。”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你是我们的母亲。”
“你是……母亲。”弟弟凑过来,猩红的蛇信子舔过苟玉的耳垂,带来一阵黏腻的恶寒,“你是母亲……”
苟玉下意识地扬起笑来,这是她求生的本能。
如果不是她胆子足够大,她应该已经被这诡异的一幕活活吓死了。
“母亲……”哥哥尾尖不安的躁动,“不要问……”
“以前的事……”弟弟痴痴地笑着,圆黑的瞳孔紧缩很快变换成竖瞳,“不要……问。”
苟玉僵在原地,看着眼前两张非人的脸。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映出两个扭曲的,渴望母爱的怪物。
她明白了。
她是母亲,又或许不是母亲。
或者说以前的她跟这两个怪物可能有匪浅的关系,但现在的她呢?
她到底是谁?
是被塞进这具躯体的流浪魂魄,还是她就是苟玉?
在这想法产生的瞬间,她从灵魂深处又产生一种熟悉的刺痛感。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我饿了。”她说,“再去弄点吃的吧。”
哥哥和弟弟对视一眼,它们的反应似乎慢了一拍。
但听话地起身,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苟玉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传来的窸窣声和某种非人的嘶鸣。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了那个沾满血迹的香炉,紧紧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