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烦死了!这人怎么跟牛皮糖似的,黏上了就甩不掉?她看起来很像那种喜欢跟陌生男人唠家常的蠢姑娘吗?
她从小就在这些林子里疯跑,打过的野兔比这位烦人的牧师见过的信徒还多,用得着他来送她?
“不用了沃尔夫先生,你走得太慢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已经到外婆家了。”罗莎没好气地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外婆住在三棵大橡树下,房子四周围着核桃树篱笆。你问完了吗?我要赶路了。”
沃尔夫没有停下,他跟在罗莎身后,又走了一会儿,袍角上沾满了苍耳和碎叶。
他的目光从罗莎的红帽子移到她的篮子,又从篮子移到她裸露的小腿,最后又回到那顶红丝绒帽子上。
他忽然换上一副温柔的语气,那种温柔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小红……我是说罗莎,你看周围这些花多美啊!红的白的紫的,开得多热闹。你为什么不看一看呢?还有这些小鸟,它们的歌声多么动听啊!你听,那只画眉,唱得多好——”
罗莎停下了脚步。
沃尔夫心头一喜: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哄一哄就上钩了,乡下丫头骨子里都一样蠢,说两句好话就找不着北了。
“沃尔夫先生。”罗莎抬起头来,蓝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尖尖的虎牙在唇缝间若隐若现,“你很闲吗?”
沃尔夫一愣。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罗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弹弓打出去的石子一样,又准又狠,“教廷给你发钱,就是让你来森林里看花的?”
沃尔夫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那张英俊的脸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左边还挂着笑,右边已经垮了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嘿,小红帽,我只是……”
“我说了,别叫我小红帽。”罗莎转过身去,旧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你很熟吗?”
沃尔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发小炸药包越走越远。
旧皮靴嗒嗒嗒嗒的声音渐渐变小,红色的卷发在林间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火。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一头野兽塞回笼子里。
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干燥的唇瓣上慢慢划过,像一条蛇在试探空气。
罗莎才懒得管他心情如何。
她走了一会儿,确认烦人的牧师没有跟上来之后,才放慢了脚步。林间的空气真好,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混在一起,吸一口神清气爽。
阳光在树木间来回跳荡,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野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像打翻了颜料盘。微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罗莎忽然想起外婆的餐桌上放着一个漂亮的小陶罐,每天都插着不同种类的花朵,但是这两天她生病了,肯定没精力去摘花……
罗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臂弯里的篮子,又抬头看了看满山遍野的野花。
天色还早,太阳才刚刚爬到树梢上面一点——从这里到外婆家,走快些就两个小时,摘束花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我给外婆摘一把野花好了。”罗莎嘟囔着,眼睛定格在一簇开得正旺的野百合上,“她看了肯定高兴。”
说干就干。
罗莎把篮子挎在肘弯上,踩进草地,朝那簇百合走过去,草叶扫过她的靴面,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弯腰摘了一朵百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得人脑子都清醒了。她又看见旁边有一丛蓝紫色的风信子,便连根拔了几株,再往前走是一大片金灿灿的野菊,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罗莎不知不觉越走越远,花丛越来越密,树影越来越深,大路在身后渐渐消失。
沃尔夫站在大路上,看着红发背影被花丛和树影一点点吞没。
他看了很久,直到林间的风把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一只乌鸦落在他肩头又飞走,脸上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像是终于卸下了面具。
那张脸上没有温和的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像一头狼惬意地蹲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羊群。
沃尔夫舔了舔嘴唇,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那条路通向罗莎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