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像烂泥一样狼狈爬走的北燕买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隔着布料摸了摸兜里那些沉甸甸的赤金。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了一下:物价畸高,商人逐利,买办被打。
他得出结论,这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游商在发国难财,借着战事哄抬物价。
他甚至在心里嘲笑大渊那帮贪官污吏真能玩,居然能把这里的黑市纵容成这样。
他以为大漠风媒的垄断只是一张勒在脖子上的粗糙麻绳,完全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市场行为。
这是大渊国库那深不见底的资金,正在里层化作绞索,将敌国物资盘剥做空的具象化显现。
就在这时,塞外的风沙骤然加剧。
原本只在半空盘旋的雪沫和黄沙,被一阵狂暴的旋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打在脸上的沙粒和冰渣混合在一起,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细微痛感。
集市上的火堆瞬间被吹灭了几处,商贩们纷纷手忙脚乱地用毡布盖住货物,呼喝声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四周陷入了一片混乱。
沈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沙迷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赶紧抬起粗布袍的袖子挡在脸前,连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一个用废弃木料搭成的木架子。
嘴里吃进了一大口夹杂着沙土的雪水,他偏过头呸了两声,将嘴里的沙子吐掉。
他眯起眼睛,透过手指缝隙的遮挡四下张望,试图在这场风沙中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角落。
就在前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一间低矮的客栈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客栈的木头墙壁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裂痕。
屋檐下悬挂着一盏破旧的羊角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发出微弱且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晕,伴随着固定铁环摩擦木梁的“嘎吱嘎吱”声。
灯笼下方的木匾上,隐约刻着“驼铃驿”三个字。
沈昭不再犹豫,顶着风沙大步走上前。
他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手掌贴上那扇布满裂纹的客栈木门。
木门出乎意料的沉重,沈昭不得不用上双手,肩膀也顶了上去,用力往里一推。
伴随着“吱呀”一声粗糙刺耳的木轴摩擦音,客栈厚重的门板被顶开了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风雪顺着缝隙猛地灌入大堂,卷起地上的一层灰土和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干枯草茎,将悬挂在屋檐下那盏破旧的羊角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甚至连灯罩上的纸糊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沈昭跨过门槛,反手将木门重重合上。
木门撞击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将外面的呼啸声隔绝了大半。
他站在门边,拍了拍灰褐色布袍肩头和发髻上的落雪,目光扫过这间名为驼铃驿的大堂。
光线昏暗,四周的墙壁上只点着几盏劣质的羊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酸的劣酒味、刺鼻的油烟气,以及一丝劣质脂粉的甜腻。
角落里还有个醉汉趴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呼噜声。
柜台后,慕容砂正倚靠在剥落了漆皮的木柱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木珠撞击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听到动静,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来人虽然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头上也没有戴冠,但慕容砂常年在黑市摸爬滚打,目光如毒蛇般锐利。
她一眼就看到,那人袍角翻飞间,露出的里衣边缘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用着只有江南最顶级的织造局才能产出的云锦包边,针脚绵密细致。
再往下看,那双沾着雪水的皂靴,鞋底的纹路是渊京城里最讲究的千层底。
慕容砂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那股混杂着疲惫与落单气息的味道,在她鼻尖无限放大。
她的食指习惯性地滑向腰间,指甲尖轻轻刮过那条缠绕在腰际、泛着幽绿光泽的淬毒软鞭边缘,发出极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这是一头在风雪中迷路、全身上下都写着“人傻钱多”的绝佳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