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着伸出沾满汗水和灰尘的右手,抓住那半颗药丸,囫囵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护住了心脉,骨髓里的剧痛开始缓慢消退。
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拓跋伽罗,屈辱地咬破手指,在那张羊皮文书上按下了血手印。大渊的摄政王,那个躲在幕后的疯子,用这半颗药丸,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建安十三年十月中旬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渊京城外的泥泞长街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沈昭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前方两里外,就是摘星楼庞大的地基坑。街边充斥着烂菜叶腐烂的气味、拉车牲口的粪便味,以及劣质酒曲的酸味。
由于工程浩大,许多失去土地的流民聚集在长街两侧,试图找点苦力活,或者直接乞讨。
几个穿着破烂棉袄、饿得眼眶深陷的流民,注意到了沈昭腰间那块色泽温润的玉佩。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从墙角站起来,端着豁口的破碗,一步步向沈昭靠拢。
裴提灯落后沈昭半步。她今天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里提着个装满干粮的破竹篮。看到那几个流民的动作,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转一下。
但就在流民靠近到沈昭周身一丈距离的瞬间。
街边一个水洼里的脏水,表面突然凝结出一层白色的冰霜。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顺着裴提灯脚下的阴影,像看不见的黑色藤蔓一样无声地蔓延开来。
潜影缚灵术的领域,在喧闹的长街上硬生生切出了一块绝对的死角。
那几个流民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们感觉脖子上仿佛套上了一根不断收紧的冰冷麻绳。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气管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巨大的恐惧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捂住喉咙,连连后退。
其中一个人左脚绊倒了右脚,跌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逃向了旁边的一条臭水沟。
裴提灯藏在袖管里的右手微微松开,指尖萦绕的黑线无声地缩回。杀气瞬间消散。她依然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最本分的随从。
沈昭停下脚步,搓了搓胳膊,看了一眼四周:“这鬼天气,怎么平地起阴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个由顶级杀手布置的移动安全区里,所有可能引起他注意或者带来危险的活物,都被无情地过滤在了视线之外。
沈昭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继续向长街深处走去。前面的拐角处有一家打铁铺,风箱拉得呼哧作响,铁锤砸在通红的铁砧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铛铛”声。
就在这密集的打铁声掩盖下,旁边一条逼仄的死胡同里,正发生着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殴打。
童斤奉蜷缩在满是青苔和马粪的烂泥里,双手死死护着胸前的一个灰布包。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他,用脚底板狠踹他的后背和肋骨。这三人穿着统一的短打,袖口用金线绣着三片鱼鳞——那是金鳞钱庄打手的标志。
“欠了钱庄的本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皮扒下来抵债!”领头的汉子吐了一口浓痰,军靴带着泥水,一脚踩在童斤奉的手背上,用力向下碾压。
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童斤奉痛得五官扭曲,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但他就是咬着牙不肯松开胳膊。那布包里是一块表面镀了一层劣质金箔的废铁,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这是他花了最后三个铜板从城南废品堆里刨出来的东西,也是他今天用来骗取工程款、填平高利贷的唯一筹码。
“打死他!把东西抢过来!”打手举起了手里的枣木棍。
木棍带着风声落下。童斤奉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狠劲,猛地抽出被踩住的左手,抓起一把烂泥糊在领头汉子的脸上。趁着对方视线受阻的瞬间,他抱着布包,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死胡同。
他冲出巷口,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路中间闲晃的沈昭。那身青衫虽然没有任何纹饰,但布料的垂坠感和隐隐透出的光泽,童斤奉在当行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那是千金一匹的蜀锦。
“贵人!贵人留步!”童斤奉满脸是血,泥水糊住了右眼,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跌跌撞撞地朝沈昭扑了过去。
落后半步的裴提灯眼神骤然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