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借着那股力道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空气发出“扑棱棱”的闷响。它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随后像一支灰色的利箭,直直地扎向渊京城那戒备森严的内宫深处。
铜壶滴漏里的水珠缓缓坠落,砸在下方的承接盘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嗒”。
寝殿内,龙涎香的青烟笔直地升腾,没有一丝风气扰动。沈昭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被角被他无意识地踹开了一半,露出穿着月白色里衣的脚踝。他睡得很沉,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因为白日里盘算好逃亡路线而浮现的微弱弧度。
床榻边三尺外,裴提灯静静地站着。
她手里那盏从不离身的风灯此时已经熄灭,半个身子隐没在帐幔投下的阴影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昭的睡颜,手指在身侧的阴影中缓慢地摩挲,像是在隔空描摹他起伏的呼吸轮廓。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羽翼摩擦声。
一只羽毛紧实的灰色信鸽落在窗棂上,瞎了一只眼,仅剩的一只眼珠在黑暗中机警地转动,试图寻找殿内的接头人。
裴提灯没有转头。她依然看着沈昭,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墙角的阴影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某种黏稠的活物。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顺着朱红色的柱子快速攀爬,如同墨汁倒流般无声无息地蔓延上窗棂。
信鸽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双翅刚刚展开一半,那团黏稠的阴影便猛地扑上,瞬间裹住了它的身体。
“咔哒。”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仿佛一根枯枝被轻轻折断。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完全封死在潜影缚灵术的阴影内部。没有一根羽毛飘落,也没有一声哀鸣传出,一切发生在毫秒之间,连榻上沈昭的一根发丝都未曾惊动。
阴影如退潮般缩回,将那只僵硬的鸽子拖拽到裴提灯脚边。
她微微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拔下鸽子腿上的竹管,挑开蜂蜡,抽出了那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视线飞快地在蝇头小楷上扫过。关于黑市“泥燕子”团伙异动的情报,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裴提灯的眼底连一丝微小的波澜都没有泛起。
她的指尖慢慢收拢,两根手指顺着纸张的纹路轻轻揉搓。微不可察的内劲在指腹间流转,那张写满密报的纸条没有发出任何撕裂声,便在她的掌心化为了一团细碎的灰烬。
她依然没有停下动作,大拇指与食指反复碾压,将带着一点微红鸽血的纸灰彻底碾成粉末。随后,她松开手,任由那些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无声地隐没在地毯繁复的暗花纹理之中。
“陛下只管往前走。”她盯着沈昭微微起伏的胸膛,嘴唇无声地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路上的碍眼东西,奴婢自会清扫。”
次日清晨,秋雾还未散尽,空气里透着一股沁人的湿冷。
沈昭坐在紫铜镜前,打了个哈欠。旁边一个小太监正双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盥洗铜盆,微微弓着腰侍立。
沈昭拿毛巾敷在脸上,闷声闷气地开口:“朕问你,这渊京城里,哪条街市最是鱼龙混杂?连那些巡城御史平时都嫌脏懒得去管的地方在哪?”
端盆的小太监浑身一颤,铜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几滴热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去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两边乱飘,舌头几乎打了结:“回……回陛下,城北的……柳树胡同一带,多是些下九流的混迹之所,脏……脏得很……”
裴提灯就站在小太监身后三步远的角落里。她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握着风灯的竹柄。在听到“柳树胡同”四个字时,她的眼睑微微下压,握着灯柄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半寸。
半个时辰后,玄武门内侧。
两排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按着腰间的刀柄,整齐地列队。甲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金属特有的冰冷摩擦声。
沈昭已经换上了一身低调但不掩华贵的玄色常服。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最前面的禁军统领,眉宇间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朕今日要微服体察民情,你们这群人披甲带刀地跟着,是嫌朕不够扎眼,想昭告全天下朕出宫了吗?”沈昭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统领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大滴的汗珠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陛下,城外人员混杂,微臣等需得护卫陛下周全……”
“都给朕滚远点!”沈昭猛地一甩袖子,“谁敢跨出这条街半步,提头来见!”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风卷过甲胄的轻微响动。统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深深地把头叩在地上,领了这道不容拒绝的口谕。
沈昭冷哼一声,转过身,目光在身后的一群太监和宫女身上扫过。
带侍卫肯定不行,太监又太惹眼。他需要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能帮他掩人耳目的随从。他的视线最终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最边缘的裴提灯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极素净的宫装,臂弯里挎着一个小竹篮,依然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柔弱模样。
“你,提个篮子跟着。”沈昭随手指了指她,觉得这个女人充其量就是个能拎东西的摆设,“其他人,该干嘛干嘛。”
裴提灯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如水:“奴婢遵旨。”
沈昭很满意自己这番“雷厉风行”的安排。他觉得自己终于甩开了那张令人窒息的监视网,步伐轻松地迈出了宫门,踏上了外面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
就在他走上街道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过街角的几处暗影。
卖面的摊位后,一个正在揉面的汉子手指突然一停;油纸伞下,一个算命瞎子的耳朵微微抖动。这几个伪装成平民的夜枭卫暗哨察觉到主子独自现身,身体肌肉瞬间紧绷,刚要从隐蔽处直起身子跟上护卫。
走在沈昭侧后方三步远的裴提灯,突然微微侧过了头。
借着沈昭正看着前方街景的视觉死角,她的目光越过沈昭的肩膀,冷冷地扫向街角的那几个方位。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直接贴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几个刚刚有所动作的暗哨瞬间僵在原地。面摊汉子手里的面团“啪”的一声掉在案板上,算命瞎子手里的签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他们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身体不由自主地重新佝偻下去,将头死死地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尽量压到了最低。
沈昭对身后发生的这无声的绞杀和威压浑然不觉。他听着街边逐渐热闹起来的叫卖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主动走进了一个被彻底封死的贴身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