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风南征大胜、金銮殿当庭拒婚长宁公主一事,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短短数日便在承光国京城掀起无边惊涛,市井与朝堂两处天地,皆是暗流汹涌,人心动荡不休。
市井之间,百姓吃过长宁公主先前严惩议论者的亏,无人敢在街头茶楼高声评判公主是非,可关起家门、三两好友私下相聚之时,议论之声便止不住地泛滥。人人都称颂李小将军乃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沙场踏平中焦,风姿英武,世间再好的女子他都配得上,区区长宁公主,性情蛮横乖张,目中无人,将军不愿娶,本就是情理之中。不少百姓直言公主此番被当众拒婚实属大快人心,是往日嚣张跋扈种下的报应,往日她依仗皇室身份肆意欺压旁人,如今总算尝到被人回绝的难堪。
流言越传越广,众人纷纷揣测李秉风不惜背负欺君重罪也要推掉皇家婚约,绝不仅仅只是单纯厌恶长宁公主这般简单。坊间男子最爱谈论风月,纷纷猜测将军心中早有中意之人,是为心上人冲冠一怒,才敢在金銮殿上忤逆帝王旨意。一时间全城百姓化身吃瓜之人,将从小到大与李秉风有过交集的女子尽数盘点,秦老将军嫡孙女、赵丞相小女儿、齐王最小的郡主,种种猜测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说法在街巷私下流转,谁也猜不透那位能让李秉风舍弃皇室婚约的女子究竟是谁。
皇宫体恤北伐将士征战劳苦,一众出征将领尽数获得半月假期,无需即刻返回军营述职。卸下军务重担的李秉风,满心只想寻沈天泉与昔日一同征战的弟兄四处玩耍散心,消解一年沙场的疲惫。可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当众拒婚一事彻底折损了长宁公主颜面,司马珮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因此这段时日他行事格外低调,出行皆是更换寻常布衣,专挑僻静小巷行走,刻意躲避一切可能与长宁公主碰面的场合。旁人问及婚事,他也只淡淡推脱,直言心中对长宁公主毫无爱慕,纵使终身不娶,也不愿勉强自己迎娶自己不喜欢都人,半分退让的心思都无。
市井风波尚且只是流言碎语,朝堂之上的权力洗牌,却是实打实的刀光剑影。镇国公李淳自请辞去太尉一职,不多日便收拾行装远赴荒凉边西驻守边关,彻底远离京城储位纷争。太尉之位悬空,朝堂之内再无人能够制衡魏中魁一派势力。除去赵春松统领的文官集团尚能与之分庭抗礼,整个武官朝堂尽数倒向魏中魁。一众武官联名上书,齐齐举荐魏中魁填补太尉空缺,执掌天下兵马大权。龙体抱恙的司马衍无力强硬压制武官群体的诉求,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准奏。
手握太尉权柄、统辖全国兵甲的魏中魁声势滔天,背后又有大皇子一脉全力依附,自此大皇子一党气焰愈发嚣张,朝堂议事之时,几乎不再将以丞相赵春松为首的文官派系放在眼中,处处排挤打压,朝堂平衡彻底崩塌。
皇帝司马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往日偶感风寒的小病缠绵三月有余,汤药不断,却不见丝毫好转,整日深陷困顿乏力之中。这一日深夜,内侍悄然传召魏中魁独自入宫觐见。文华偏殿烛火昏暗,司马衍强撑着孱弱身躯倚在龙榻之上,目光满是愠怒看向阶下的魏中魁。
“你献给朕的转灵丹,到底是什么东西?”司马衍声音虚弱却带着滔天怒火,“当初你亲口向朕许诺,此丹能够强健体魄、百病不侵,可朕仅仅只是沾染风寒,足足三月缠绵病态,不见痊愈分毫!”
话音未落,司马衍抬手猛地扫落桌案上的药碗书卷,瓷片文书散落一地。魏中魁脚步轻侧,从容侧身躲开飞射而来的杂物,垂眸冷冷扫过满地狼藉,抬眼望向气息不稳的帝王,语气平淡无波:“陛下年事已高,本就气血衰败。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风寒看似微小,侵入内里损耗龙体,想要一夜痊愈本就难如登天。”
话尾他刻意顿了顿,眼底藏着隐晦算计,缓缓吐出二字:“除非……”
司马衍听出他话中有话,连忙攥紧被褥追问:“除非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除非陛下早日下旨立大皇子为储君,将朝中繁杂政务尽数托付太子打理。陛下放下心中忧思,不必日日劳心朝堂琐事,安心静养安度晚年,体内郁气散去,龙体自然能够迅速复原。”魏中魁一字一句,句句裹挟逼迫之意。
这番赤裸裸的逼宫之言,气得司马衍气血翻涌,面色涨得紫红,厉声怒喝:“魏中魁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意图谋逆?禁军!传禁军护驾!”
他连声呼喊数遍,殿外却寂静无声,没有一名禁军侍卫踏入书房。司马衍心中骤然一凉,这才想起,李秉风随军出征的整整一年里,魏中魁早已借着掌管军务的权限,将禁军之中大半忠于皇室的旧将尽数替换,如今皇城禁军上下,只听从太尉魏中魁一人调遣。李秉风尚在半月假期之中,未曾回归禁军执掌兵权,宫中防卫彻底落入魏中魁掌控。
魏中魁自宽大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缓步上前,将卷轴摊开呈至龙榻之前,语气不带半分恭敬:“此乃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圣旨,皆是为陛下龙体安康着想,还请陛下盖上玉玺。”
司马衍望着他毫无遮掩的嚣张姿态,胸中怒火翻涌不息。他半生励精图治,本也是胸怀宏图的一代雄主,只因轻信魏中魁谗言、常年服食转灵丹才落得一身病痛,怎能甘心被臣子这般肆意要挟?他拼尽浑身残存气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厉声呵斥:“魏中魁,你休想以此胁迫朕!朕绝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