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重伤昏迷卧床的十天,沈天泉来到御灵司,已整整半月有余。
辛照海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御灵司大大小小的内务公事,只要手头没什么事了,就会带着沈天泉去往成贤街的医馆坐诊行医。御灵司与医馆之间的这条路,沈天泉日复一日来回往返,表面上平静安稳,可心底的郁结,却一天比一天深重。
昆仑大战里的仇敌,天天都在她眼皮底下肆意游荡。江二白春风得意,冯夷横行霸道,一众害死同门的凶手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沈天泉一身修为,满腔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她自己却害怕冲动,最后连累师父,不敢有所作为。
更让她日夜煎熬的,是御灵司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上到各司管事长老,下到打杂洒扫的学徒杂役,所有人都在议论辛照海和江二白的婚事。大家都在谈论宗主赐下的姻缘,艳羡江二白能够娶到容貌绝世的宗女辛照海,也艳羡宗女能够嫁给年轻有为又实力强悍的江二白,简直是天赐良缘,天造地设。每一句闲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反复切割着沈天泉的心。只要听见半句谈论婚事的话语,她就心口发紧,喘不上气。
可是她总是有一种感觉,师父并不喜欢江二白,江二白这两天来找师父,师父总是隐约避开着他,若是真心喜欢,师父怎么可能躲着江二白,喜欢一个人,只会恨不得天天和他黏在一起。
就像自己对师父的感觉一样。
可她又害怕是自己自欺欺人地一厢情愿地觉得,也许师父只是婚期将近,见到江二白有些害羞。
朝夕陪伴在辛照海身边,沈天泉心底那份炽热又禁忌的感情,越来越不受控制。每天清晨,当她第一眼看见师父清冷柔和的眉眼,脑海里就会冒出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把师父带走,牢牢留在自己身边,躲开御灵司,躲开魏中魁,躲开这门荒唐的婚约。她想要独占这个人,想把人紧紧锁住,让辛照海只能陪着自己。
甚至想立马提剑去杀了江二白,他怎么配得到师父的喜欢,她要掐死江二白!
疯狂的念头日夜纠缠,搅得她心神不宁,整日浑浑噩噩的。她像只饿疯了的野兽,困在牢笼里,每天强迫自己用理智去遏制自己的兽性。她再也不想待在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里,不想面对仇人,不想听见婚事的流言,迫切想要逃离这里,出去喘一口气。
这时,她猛然想起了身在京门的李秉风。
当年两人定下三年之约,若是她没有主动赴约,李秉风便会亲自前来寻她。如今三年期限已满,想来李秉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京城。眼下正好借着赴约的名头离开御灵司,和义兄把酒言欢,排解心底积攒已久的苦闷。
沈天泉立刻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托可靠的人连夜送到李府,邀约李秉风今夜在成贤街的酒楼相聚饮酒叙旧。
李秉风收到信件,得知阔别三年的故人终于回到京门,欣喜若狂,当即立刻派人回信。他执意要尽地主之谊,把普通酒楼换成了京城鼎鼎大名的望江楼,这座酒楼紧邻曲江,景色绝佳,美酒佳肴冠绝京城,他早早定下三楼最好的观景雅间,满心期待等候沈天泉赴约。
沈天泉拿着回信,把外出赴约的事情告诉了师父。
这一次,她打算以穿女装去见李秉风。这么多年,她一直女扮男装行走江湖,隐瞒性别实属无奈,可李秉风是与她义结金兰的兄长,又有多年的书信往来,是她认可的好朋友,她不愿意继续欺骗对方,理应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辛照海静静地望着徒弟焦躁又苦闷的神色,心中已然猜到她在御灵司待得压抑难受。她没有阻拦沈天泉出门,只是神色郑重地反复叮嘱规矩。
“换上女装出门无妨,只是万万不可在外贪杯惹祸,亥时之前必须赶回御灵司,绝对不能在外留宿。”
沈天泉连忙点头,牢牢记下师父的嘱咐。
一路直奔曲江岸边的望江楼。她向门口的小厮报出李秉风的名字,小厮毕恭毕敬,连忙引路将她带上三楼雅间。
李秉风早早地就过来了,见到一个姑娘装扮的人进来,先是一愣,还以为她走错地方了,可见来人微笑着看着自己,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才惊觉眼前人就是沈天泉,惊讶得一个嘴巴可以吞鸡蛋。
沈天泉今天穿的是一条水蓝色的长裙。她的衣裙都是辛照海亲自为她挑选的,师父眼光独到,挑选的面料柔软贴身,剪裁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少女窈窕纤细的身段。为了方便饮酒、行动,她找来束袖紧紧束住宽大的衣袖。
可毕竟褪去多年的青衫男装,换上女儿装束,沈天泉整个人的气质全然改变。三年的生死历练,磨平了她年少的青涩莽撞,褪去稚气的她容貌明艳动人,眉眼间还带着修士独有的英气,柔美与利落交织,格外出挑。也难怪李秉风一时间难以将眼前这个秀丽女子,和从前那个洒脱少年“泉弟”联系在一起。
“风兄。”沈天泉笑着开口唤他。
“泉弟……不不不……泉妹?”李秉风猛然回过神,一时语无伦次。
沈天泉忍俊不禁:“是的,好久不见了!”